第153章 戲裡戲外的野心(2/2)
沒有恐懼,沒有厭惡。
她的眼神里,慢慢浮現出一種混雜著悲憫與困惑的神色。那是看著一個在沙漠中為了喝鹽水而狂奔的人的眼神。
「不。」
她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驚:「我只是不明白。」
「您明明擁有那麼神乎其技的雙手,為什麼————卻要活得像個乞丐一樣,到處乞求別人的選票呢?」
風吹過中庭。
樹葉沙沙作響。
這一句台詞,是原著中沒有的,但卻是最符合佐枝子視角的一擊必殺。
她沒有罵他是魔鬼,她只是指出了他最不想承認的事實—他在權力的遊戲中,丟掉了作為醫生的尊嚴。
北原信愣住了。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冷酷、傲慢、譏諷,全部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像是被這一句話狠狠扇了一巴掌,眼神中閃過一絲真實的狼狽和刺痛。
但他很快就掩飾了過去。
他冷哼一聲,轉身,背對著理惠,留下一個孤獨且固執的背影。
「因為只有站在塔尖,才有資格談尊嚴。」
說完,他大步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Cut!!」
西谷弘導演的聲音響起,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好!非常好!」
他摘下耳機,忍不住從監視器後探出身子:「理惠桑!剛才那句像個乞丐一樣」,說得太好了!那種平靜的諷刺感,比大喊大叫要有力量得多!」
全場工作人員也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掌聲。
剛才那場戲,雖然北原信的氣場依舊強大,但宮澤理惠沒有被壓垮,反而用一種「柔能克剛」的方式,接住了那把刀,並且溫柔地刺了回去。
這種張力,太精彩了。
理惠身子一軟,差點坐回長椅上。
她有些緊張地看向剛走回來的北原信,像是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小學生。
北原信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瓶水。
「演得很好。」
他的聲音很誠懇,沒有任何客套的成分,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特別是最後那個眼神。你沒有在演討厭」,你在演可惜」。這才是東佐枝子該有的高度。」
聽到這句話,理惠覺得眼眶有點熱。
所有的忐忑,所有的自我懷疑,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謝謝————」她擰開水瓶,掩飾著自己的情緒。
今天的劇組結束得比較早。
夕陽西下,把整個綠山片場染成了金色。
理惠換好常服,背著包,心情格外輕快。
她想去找北原信。
剛才的成功讓她有些飄飄然,她想趁熱打鐵,約他一起去吃個晚飯。
慶祝一下首戰告捷,順便————也許還能再聊聊劇本?
她在停車場的角落裡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豐田世紀。
北原信正靠在車門邊,手裡拿著大哥大。
理惠剛想揮手喊他,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隔著一段距離,她看到了北原信臉上的表情。
那個在片場總是冷靜、理智、甚至帶著一絲疏離感的男人,此刻臉上的線條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卻極其真實的鬆弛笑意。
「嗯,剛收工。」
他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停車場裡格外清晰。
「不用等我,你自己先吃吧————記得把湯熱一下,別喝涼的。」
「想吃什麼?————好,順路我去買點草莓。」
那種語氣。
那種熟稔的、充滿了煙火氣的、毫無防備的溫柔。
是宮澤理惠從未見過的「北原信」。
那不是屬於「財前五郎」的野心,也不是屬於「北原社長」的威嚴。
那是一個男人只留給他最親密的人—或許是那位傳說中的歌姬,又或者是那位神秘的搖滾女聲——的私密領地。
那是一個她目前無法觸及的世界。
理惠站在原地,原本想要邁出去的腳,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看著北原信掛斷電話,拉開車門,動作輕快地鑽進車裡。
車尾燈亮起,黑色的轎車滑入暮色,朝著那個有人在等他的方向駛去。
一股說不出的酸澀感湧上心頭。
剛才在洗手間裡建立起來的那點自信和開心,此刻突然變得有些微不足道。
「不愧是北原事務所的人。」
「跟著北原桑混的————」
那些工作人員的話再次迴蕩在耳邊。
理惠苦澀地笑了笑。
是啊。
無論她在戲裡演得再好,無論她在片場怎麼努力。在所有人眼裡,她依然只是依附於那棵大樹的一根藤蔓。
而當她看著那輛遠去的車燈時,心裡湧現出的卻不是氣餒,而是一種極其諷刺的對照感。
就在剛才,在鏡頭裡。
她飾演的東佐枝子,用最悲憫、最不解的眼神看著財前五郎,問他:「為什麼你要活得像個乞丐一樣去乞求權力?」
戲裡的佐枝子,是那座白色巨塔里唯一「沒有野心」的人。她看不懂財前的執著,甚至厭惡那種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欲望。
但戲外的宮澤理惠呢?
她站在陰影里,手指死死地攥著包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聽懂了。
她比任何人都聽得懂財前五郎那句「只有站在塔尖才有尊嚴」的含義。
因為不想再被當成花瓶,因為不想只能看著他的背影,因為不想永遠只是「北原信的附屬品」。
「真是諷刺啊————」
理惠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卻又銳利的弧度:「佐枝子不想爬塔,但我————想爬上去。」
「我想爬到最高的地方。」
「高到有一天————不用再被稱為「北原信的藝人」,而是宮澤理惠。」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
少女站在陰影里,眼神里的光芒卻比剛才更加熾熱。
那是與角色截然相反的、充滿「野心」的火焰。
也是一個女演員真正成長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