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片場的高光另有其人(2/2)
他收回了掏筆的手,轉而摸向了褲子口袋。
他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一千,兩千,三千。
還差五百日元。
他翻遍了全身所有的口袋,最後從那個昂貴的手工西裝的暗袋裡,摸出了幾個硬幣。
「噹啷。」
硬幣落在銀質的帳單盤上,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大堂里迴蕩,像是某種尊嚴碎裂的聲音。
「不用找了。」
三國連太郎抓起那根作為拐杖的雨傘,用盡全身力氣撐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
他的背有些佝僂,但在站直的那一瞬間,他又強行把脊椎挺得筆直。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看都沒看北原信一眼,邁著有些虛浮卻依然傲慢的步子,向大門走去。
鏡頭一直跟隨著他的背影。
那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背影,孤單,倔強,又可笑。
直到他走出畫框。
北原信依然站在原地,托著那個裝著零錢的盤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裡的硬幣,嘴角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Cut!」
伊丹十三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一次,現場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所有人都被剛才那兩分鐘的表演壓得喘不過氣來。那不是在演戲,那就是在目睹一個人的靈魂在眼前被碾碎。
北原信深吸一口氣,把帳單盤交給旁邊的道具師。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興奮。
剛才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那種「被碾壓」的快感。
他以為自己靠著系統的裝備和前世的經驗,已經摸到了演技巔峰的門檻。
但今天,三國連太郎用一個眼神告訴他:小子,你還在門外呢。
那不是技巧,那是命。
是把整個人生都熔鑄進去,再從血管里流出來的東西。
「演得好。」
旁邊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是山崎努。
這位飾演黑幫大佬的演員一直坐在陰影里看戲,此刻手裡依然捏著那瓶啤酒。
「能接住那個老怪物的戲,沒被他的氣場吞掉,還能把那種冷眼旁觀」的職人感立住,你小子有點東西。」
山崎努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煙燻牙,「剛才要是換個心理素質差點的,估計腿都軟了。」
北原信苦笑了一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腿確實有點軟,不過是硬撐著。」
「硬撐著也是本事。」
山崎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別灰心。這一場戲的高光確實是那個老傢伙的,但如果沒有你這個牆壁」把他的情緒彈回去,他的戲也出不來,電影嘛,就是互相成全。」
接下來的幾場戲,依然是這種高強度的演技轟炸。
宮本信子飾演的客房經理,在面對刁鑽客人時的那種圓滑與隱忍,每一個眼神轉換都極其精準。
山崎努飾演的黑幫大佬,在電梯裡遇到警察時的那種鬆弛與殺氣,讓人不寒而慄。
北原信就像是一塊海綿。
他穿梭在這些神仙打架的場景里,做一個沉默的配角,一個提供服務的背景板。
但他並沒有因此而變得透明。
相反,他的每一次鞠躬,每一次遞毛巾,每一次在背景里的眼神流轉,都成了連接這些散亂珍珠的絲線。
他在學習,在吸收,在貪婪地吞噬著這些老戲骨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
晚上八點。
今天的拍攝終於結束。
三國連太郎已經換回了便服,恢復了那個沉默寡言的老人模樣。
他在經過北原信身邊時,腳步停頓了一下。
並沒有說什麼「後生可畏」的場面話,他只是看了一眼北原信手裡拿著的那瓶礦泉水—一那是北原信特意為他準備的常溫水,因為聽說他牙齒不好,喝不了冰的。
「那把傘。」
老人突然開口,聲音依然不大。
「嗯?」北原信愣了一下。
「剛才那場戲,你把我的傘立在旁邊的時候,傘尖是朝外的。」
三國連太郎並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前方,「如果是普通的群演,大概會隨便一放,但傘尖朝外,是為了防止上面的水滴弄濕客人的褲腳,這是老派禮賓員的習慣。」
「你做的很仔細。」
說完,他便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向了保姆車。
北原信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微微一笑。
「收工!」
隨著場記的一聲大喊,攝影棚的大燈逐一熄滅。
黑暗重新籠罩了這個虛構的大飯店。
北原信解開領口的扣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雖然今天的高光不屬於他,但他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的洗禮。
這比當什麼國民男友,要有意思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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