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沒有台詞的開機儀式(2/2)
原本應該向左的路線,被迫向右偏移了半米。
這半米在平時不算什麼,但在這個精密的長鏡頭裡,卻是致命的。
因為在他的右側,正是攝影師倒退移動的必經之路。如果他撞上去,或者擋住了攝影師的視線,後面三國連太郎的入場就會被徹底遮擋。
這個準備了一上午的長鏡頭,就會報廢。
監視器後,伊丹十三的眉頭猛地皺緊,手已經按在了擴音器的開關上,那個「Cut」字就在嘴邊。
唐澤壽明的冷汗瞬間下來了。
他看到了那個正在逼近的黑色鏡頭,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
就在這時。
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毫無徵兆地伸入了畫面。
不,不是伸入,而是它原本就在那裡,只是此刻才被賦予了意義。
北原信像是早就預判到了這次失誤。
他在唐澤壽明失去平衡、即將闖入「禁區」的零點一秒前,極其自然地向側前方邁了一步。
這一步,不急不緩,優雅得像是在跳華爾茲。
他的身體恰好擋在了唐澤壽明和攝影機之間,成為了一個軟性的緩衝。
緊接著,那隻白手套做出了一個標準的「請」的姿勢,指向了左側——那是唐澤原本應該去的方向。
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借著這個動作的掩護,隱蔽而有力地在唐澤的後背託了一把。
「先生,宴會廳的入口在左側。」
北原信的聲音淹沒在嘈雜的背景音里,只有唐澤能聽到。
這是即興的救場。
這一托,力道巧妙到了極點。
唐澤壽明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股溫柔的風推了一下,原本失去的重心瞬間找了回來,整個人借著這股力道,順勢向左一轉。
就在他轉開的瞬間,攝影機呼嘯而過。
而在鏡頭後方,一臉陰沉的三國連太郎正好走出電梯,完美地步入了畫面的黃金分割點。
危機解除。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頓,甚至連那隻指路的手,都成了增加畫面真實感的神來之筆。
伊丹十三按在開關上的手鬆開了。
他死死盯著監視器,嘴角慢慢咧開了一個弧度。
鏡頭繼續流轉。
政客的咆哮,記者的追問,保安的怒吼。
混亂達到了頂峰。
就在這時,攝影機猛地拉回,穿過紛亂的手臂和人頭,最終定格在畫面的正中央。
那裡站著北原信。
周圍是地獄般的喧器,但他卻是靜止的。
特寫鏡頭推了上去,直直地懟在他的臉上。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微微躬身的姿勢。
臉上掛著那個在大倉飯店練習了兩個月的、標準的職業微笑。
嘴角上揚十五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但這笑容是死的。
它像是一張精緻的人皮面具,貼在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溫度。
最讓人感到背脊發涼的,是那雙藏在平光鏡片後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驚慌,沒有好奇,沒有同情,甚至沒有一絲作為人的情緒。
他看著眼前這群或是衣冠楚楚、或是狼狽不堪的人,眼神空洞而冷漠,就像是在看一群在大堂里為了搶食而互相撕咬的野狗。
那種極度的禮貌之下,包裹著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令人室息的輕蔑。
他是這個大飯店的幽靈。
他看透了一切謊言,但他選擇微笑。
畫面定格。
這種極靜與極動的對比,產生了一種巨大的荒誕感。
」Cut!」
伊丹十三的聲音在棚內炸響,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現場並沒有立刻響起往常那種「辛苦了」的嘈雜聲。
相反,出現了一瞬間詭異的死寂。
原本幾個還在私下嘀咕「偶像派肯定要NG好幾次」、「我們要陪著加班了」的燈光助理,此刻正張著嘴,手裡舉著的反光板都忘了放下。
距離最近的攝影師從取景器後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原地的北原信。
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讓他這個拍了二十年電影的老手都打了個寒顫。
「好————好厲害。」
角落裡,唐澤壽明擦了一把額頭上真正的冷汗。只有他知道剛才有多驚險,如果不是北原信那一扶,他今天肯定要成為毀掉這個長鏡頭的罪人。
他顧不上休息,快步跑到北原信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語氣誠懇而激動:「北原前輩!剛才真是太感謝了!如果不是您幫我————我————」
北原信摘下那副平光眼鏡,伸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樑。
隨著眼鏡的摘下,那種令人窒息的冷漠面具瞬間消融,他又變回了那個溫和謙遜的年輕人。
「沒事。」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唐澤的肩膀,「這裡人多地滑,而且剛才那個保安確實推得有點猛。下次注意看地上的那個紅色標記。」
「是!我記住了!謝謝前輩!」唐澤壽明抬起頭,眼神里滿是崇拜。
而在不遠處的休息區。
三國連太郎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大驚小怪。
他依然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已經空了的水杯。
但他沒有叫助理去倒水。
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透過人群的縫隙,看著那個正在和年輕演員說話的北原信。
良久,他轉過頭,對一直候在旁邊的助理低聲說了一句:「去,把我的老花鏡和劇本拿來。」
助理愣了一下:「老爺子,下一場不是您的獨白戲嗎?您昨天不是說早就背熟了,閉著眼睛都能演嗎?」
三國連太郎冷哼了一聲,自光沒有離開北原信的背影。
「讓你拿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