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你坐下,孤與你好好說說(2/2)
這些他都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他真正想聽的,是那些沒有人知道的。
太子如何從一個「儲君」變成吳三桂口中的「傀儡」,如何在吳三桂的眼皮底下活到今天。
王旭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自嘲:
「後來,吳三桂逐漸意識到,孤在軍中甚得軍心。他便一步一步地把孤軟禁了。」
「軟禁?」
陳演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讓孤外出,不讓孤面見大臣。甚至讓孤娶他的乾女兒,以便進一步掌控孤。」
陳演心中暗暗盤算。
太子提到這些事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憂傷,還有那些藏都藏不住的心酸,他都看在眼裡。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他難以想像,太子當時被吳三桂背叛,心中有多麼絕望,多麼無助。
王旭自嘲地笑了笑,繼續道:
「聽起來是不是不可思議?那些自詡忠誠的大臣們,一個個背叛了孤。可誰能想到,孤還是與吳三桂虛與委蛇,活了下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戲謔。
可陳演看著他,卻只覺得心裡發堵。
陳演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道:
「殿下……為何會來山海關?南明、大同,甚至江北四鎮,殿下大可去得。左良玉那時尚無二心,殿下無論去哪,都比來山海關安全。為何偏偏選了這裡?」
王旭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因為孤沒有選擇。孤逃離北京之後,本想南下。可南下的路被闖賊堵死了,到處都是他們的兵馬。相比之下,往山海關方向搜捕最為鬆散,孤無奈之下,只能往這邊逃。」
陳演微微點頭,心中恍然大悟。
他想起一件事。
當年崇禎向山海關求援,吳三桂故意走得很慢,磨磨蹭蹭,像是在等什麼。
後來李自成占了北京,吳三桂又派使者前去聯絡。
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吳三桂要投降闖賊了。
恐怕也正是因為如此,李自成才會放鬆警惕,以為太子不可能逃往山海關。
結果反而弄巧成拙。
他越想越覺得合理,又問:
「敢問殿下,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北京到山海關,路途不近,關卡重重,極是艱險。」
「臣此次從通州來山海關,一路舟車勞頓,已是疲憊不堪。殿下當年……無車無馬,無銀無錢,如何能一路逃到山海關?」
這是陳演心裡最大的疑問。
一個養尊處優的太子,從北京跑到山海關,幾百里路,沒有車馬,沒有銀錢,沒有隨從。
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王旭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那是孤遇到了山海關的密探。阿珂,毛文龍之女。是她一路護送孤來到山海關的。」
陳演愣住了。
毛文龍?那個被袁崇煥殺了的毛文龍?
他的女兒,怎麼成了吳三桂的密探?
這其中牽扯的往事,怕是比太子的逃亡之路還要曲折。
王旭似乎不願意多談這些,擺了擺手,語氣忽然輕鬆了起來:
「罷了,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何必再提?」
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
短短几個字,卻道盡了滄桑。
陳演看著王旭那張年輕的臉上流露出的成熟與淡然,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敬意。
太子雖然不願多說,可那份歷經磨難後養成的從容,絕不是裝出來的。
這一路上,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才能把那些苦難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他暗暗嘆了一口氣,心中對太子的身份又信了幾分。
不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天衣無縫,而是因為他說話時的神態,不是十幾歲的年輕人能裝出來的。
陳演暗中打量著王旭,心中反覆掂量,卻不知王旭此刻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他剛剛說的那些話,真假參半,很多地方經不起推敲。
比如他是怎麼從北京城裡逃出來的?
比如阿珂為什麼剛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
這些細節,他一句都沒提,全部含糊帶過。
陳演若是揪著某一點細問下去,他就只能佯裝憤怒,強行打斷。
可那樣做,難免會讓人起疑心。
所幸,陳演並沒有繼續深追。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個問題:
「殿下,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臣想多了解一些吳三桂的事。」
他抬起頭,看著王旭的眼睛:
「臣想知道,他是如何從一個忠臣,變成殿下口中的奸臣的。」
王旭心中一緊。
這個問題,比逃亡細節更難回答。
吳三桂的「不臣之心」,他拿不出實打實的證據,只能靠嘴說。
可光靠嘴說,陳演會信嗎?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茶壺,給陳演也倒了一杯茶。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組織語言。
「這話說來話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