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潛龍勿用(1/2)
王旭看著劉玄初,見他欲言又止,便笑道:「先生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劉玄初抬起頭,目光灼灼:
「殿下,臣以為,南京這道詔書,對殿下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王旭挑了挑眉:「哦?先生細說。」
劉玄初理了理思緒,緩緩道:
「南明賞罰不公,吝嗇爵位,這只會讓天下有識之士寒心。他們若想在亂世中建功立業,自然會往真正能封賞他們的地方來,也就是殿下這邊。」
他頓了頓,繼續道:
「再者,南京這麼一鬧,吳三桂就進退兩難了。」
王旭若有所思:「怎麼說?」
劉玄初分析道:
「他若奉旨,就要自降爵位,從侯爺變成伯爺。他手下那些將領,一口一個『侯爺』叫了這麼久,突然改口叫『伯爺』,他心裡能舒坦?他那些部下心裡能舒坦?」
「可他若不奉旨,那就是抗旨不遵,是不忠。這名聲傳出去,他吳三桂就成了亂臣賊子。他擁立太子,本來占著大義名分,現在這道詔書一下,他那杆大旗就立不穩了。」
王旭點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先生說得有道理,但我覺得,這事對吳三桂的影響,未必有這麼大。」
劉玄初看著他:「殿下何意?」
王旭站起身,踱了幾步:
「吳三桂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什麼?是靠擁立我這個太子。太子在他手裡,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南京不認我這個太子,他完全可以駁斥回去。就說弘光政權是非法僭越,正統在山海關。這樣一來,他不但不用降爵,反而能占住大義。」
他轉過身,看著劉玄初:
「而且,這事說到底,也就是聲名受損。對他手裡的兵馬、地盤,影響不大。他吳三桂還是山海關的主人,還是手握重兵的軍閥。名聲這東西,能當飯吃嗎?」
劉玄初聽完,微微一笑。
「殿下說得對,聲名受損,確實不如實力受損來得嚴重。」他緩緩道,「可殿下想過沒有,吳三桂的『實力』,靠的是什麼?」
王旭一愣。
吳三桂的實力,不就是靠著他自己嗎?
劉玄初繼續道:
「吳三桂的兵馬,是關寧軍。關寧軍的士卒,是哪裡人?是遼東人、北直隸人。他們為什麼願意跟著吳三桂賣命?因為他們覺得,吳三桂是在保家衛國,是在為大明朝效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景色:
「殿下剛來山海關的時候,那些士卒對殿下是什麼態度?懷疑、審視、甚至敵意。可後來呢?他們跟著殿下打仗,打闖賊,打清兵,漸漸把殿下當成了自己人。為什麼?因為他們覺得,殿下是真命天子,是正統。」
劉玄初轉過身,看著王旭:
「吳三桂擁立殿下,就是把他自己的合法性,綁在了殿下身上。在山海關軍民眼中,聽吳三桂的,就是聽天子的。這就是他那杆大旗的作用。」
「可現在,南京這道詔書一下,情況就變了。」
王旭若有所思:「怎麼變?」
劉玄初道:
「南京不認殿下,說殿下未經朝廷正式冊立。那吳三桂擁立殿下,算什麼?算擁立有功,還是算挾太子以自重?」
「那些士卒會怎麼想?他們會想,我們跟著吳三桂打仗,到底是為國盡忠,還是給他吳三桂當私兵?」
王旭瞳孔微縮,隱隱明白了什麼。
劉玄初繼續道:
「殿下可知道,當年吳三桂的父親吳襄,是怎麼死的?」
王旭搖搖頭。
劉玄初道:「崇禎十七年,吳襄被李自成俘虜。李自成讓他寫信勸降吳三桂,吳襄寫了。可吳三桂看完信,非但不降,反而把信使殺了。為什麼?因為他知道,一旦降了,他在軍中的威望就沒了。」
「軍中的士卒,可以跟著他抗清,可以跟著他打闖賊,因為他們覺得這是忠義。可如果吳三桂降了闖賊,那些士卒還會跟著他嗎?」
王旭沉默片刻,緩緩道:「先生的意思是,南京這道詔書,會讓吳三桂在軍中的威望動搖?」
劉玄初點點頭:「正是。士卒們會覺得,吳三桂擁立太子,原來是為了自己。他們跟著他打仗,原來是在給他當槍使。這種想法一旦產生,軍心就散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殿下不妨想想,若殿下此刻跑到軍營里,振臂一呼,說吳三桂是奸賊,挾太子以自重,會有人信嗎?」
王旭怔住了。
他仔細想了想,竟然覺得……會有人信。
至少,那些跟著他打過仗的士卒,那些跟他一起在壕溝里奮戰過的將士,可能會信。
他想起歷史上的吳三桂。後來他徹底叛變,引清兵入關,手下確實有不少士卒譁變,甚至有人刺殺他。
原來,軍心這東西,比想像的還要脆弱得多。
想到此處,王旭忽然笑了,似乎自己並沒有自己想像中要弱小。
自己以往的奮鬥,並不是沒有一點效果。
「先生果然看得遠!」他朝劉玄初拱了拱手,「軍師就是軍師,孤自愧不如。」
劉玄初連忙還禮:「殿下過譽,臣不過是多想了幾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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