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沈昭寧第一次在父親面前撕開舊傷(2/2)
沈崇山的身體猛地震了一下。
沈崇山抬頭看著沈昭寧,嘴唇翕動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在腦子裡飛快地組織著辯解,試圖找到一種說法,能替柳氏把這句話圓過去。
沈崇山習慣了和稀泥,在後宅的紛爭里他永遠是那個站在中間誰也不想得罪的人,在朝堂的風波里他永遠是那個縮著脖子等事情過去的人。他不習慣面對這樣直接的、沒有退路的質問。
「她,她可能是氣急了。」沈崇山的聲音乾澀而虛弱,「她被你逼到了牆角,才胡說八道。你母親的事,她也許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昭寧的聲音驟然拔高。
這是沈昭寧今晚第一次真正動了情緒。不是因為柳氏那句話,是因為她父親到了這一刻還在替柳氏找藉口。
沈昭君重生回來,花了這麼久的時間,一步一個腳印把證據堆到他面前。而他沈崇山,還說柳氏只是氣急了。
沈昭寧把桌上的藥方一張一張抓起來,又一張一張摔在他面前。
「茯苓換馬兜鈴,不是故意的。黃芪換大黃,不是故意的。當歸換桃仁,不是故意的。三味藥換進去,劑量遞增,時間精準,半個月致關格,一個月腎衰竭,不是故意的。」沈昭寧每說一句,聲音便冷一分,「你是真糊塗,還是不敢信。」
說出最後這句時,沈昭寧的聲音已經歸於平緩。
沒有歇斯底里的憤怒,沒有聲淚俱下的控訴。只有一句問話,卻像一把刀,把書房裡所有的遮掩都劈開了。
沈崇山站在書案後面,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沈昭寧沒有給他機會。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
她從袖中取出最後一沓紙,是那些從老宅庫房裡找到的轉運單副本,一共九張,每一張上都蓋著韓徹的核簽印和他的名字。她把轉運單一張一張排開放在桌上,壓住了那些藥方。
「癸卯年秋天,你經手了一批從南境運回京城的軍餉文書。這批軍餉在轉運途中被人動了手腳,數目對不上。你發現了。你沒有上報,你選擇了沉默。」
沈崇山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伸手去拿那些轉運單,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紙張。
「你以為沉默就能保命。」沈昭寧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可你沒想到,母親也看到了這批公文。她比你聰明得多,她一看就知道數目有問題。她順著韓徹的名字摸了下去,查到了軍餉被挪用的證據,查到了韓徹手裡那份暗帳和銅印。而對方發現了,所以她在你眼皮底下被下了四十天的毒。」
沈昭寧停了一下,聲音輕下去,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鋒利。
「你以為她是誤碰。你以為是你命不好,是她命不好,是沈家命不好。不是。」她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卻不是一個笑,「她是替你擋了刀。你經手的文書、你沒有上報的虧空、你選擇沉默的那一瞬間。所有這些,最後是她用命來扛的。而你,還在替害死她的那個女人說情。」
這句話落下去,書房裡沒有任何聲響。燈籠里的燭火安靜地燃著,光線在沈崇山灰敗的臉上晃了晃。
兩世了。這些話在她心裡壓了兩輩子。上一世,她病死在侯府後宅,連死在面前的力氣都沒有,更沒機會把這些話砸在父親臉上。她死在蘇婉柔的算計里,死在陸行舟的冷漠裡,死在侯府老太君的漠視里。
可從頭追溯,她母親死的那一刻,沈家就已經塌了一半。父親的沉默和懦弱,是她母親被下藥的起點,是她被困在後宅無處可逃的原因,是她上一世所有苦難的開端。
而今天,沈昭寧終於站在這裡,把所有的帳一筆一筆攤在他面前。
沈昭寧不再等沈崇山的答案了。
沈崇山緩緩坐回了椅子上。他沒有再辯解,甚至沒有抬頭看沈昭寧。
沈崇山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打碎了內芯的泥塑,外表還維持著人的形狀,裡面已經空了。
沈昭寧把桌上的藥方、脈案、勘驗筆錄和轉運單一張一張收起來放回木匣里。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收一疊尋常的公文。
「當初是你把母親護在了身後嗎?還是你根本分不清誰是護你的人。」
沈昭寧抱著木匣走到門口,推開門之前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癱坐在書案後的父親。
「但母親分得出誰是她的女兒。」沈昭寧說,「我分得出。」
門在身後合上。沈昭寧大步跨進院子裡,冷風撲面而來,她把木匣抱緊了一些。
月亮在雲層後面露了半張臉,把院子裡的青石板路照得發白。沈昭寧踩著那條路往外走,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