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陸行舟第一次低頭(2/2)
陸行舟的手在膝上微微收緊。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一把刀,捅在他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都有。」他開口,聲音有些澀,「二叔做的事,我攔不住。老太君遞字條的事,我也攔不住。我是侯府的世子,可侯府的事沒有一件是我說了算的。我能做的,只是把這些帳記下來。」
沈昭寧拿起暗帳翻了幾頁。帳目記得很細,日期、數目、經手人、去處,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陸行舟的字跡工整溫潤。她合上暗帳放回桌上。
「有一件事我要問你,老太君手裡還有什麼?」
陸行舟沉默了一瞬。「祖母手裡有一封信,是三皇子七年前寫給她的。內容我不知道,但我有一次去她屋裡請安,她正在看信,看見我進來就把信收進了佛龕底下的暗格里。我只掃到一行字,『沈家事畢,侯府無憂』。」
沈昭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沈家事畢,侯府無憂。七年前,她母親剛死的那年。三皇子在母親死後給老太君寫了這封信,老太君把它在佛龕底下藏了七年。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去拿那封信?」
陸行舟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到不明的複雜。「我拿不到。祖母的屋子除了她貼身的人誰也進不去,佛龕底下的暗格我只見過那一次。但你拿得到,你有督察院,有裴硯,有太后給你的那枚銅印。那封信是老太君和三皇子之間最直接的證據。拿到它,侯府交通皇子的罪名就坐實了。」
「坐實了之後呢?」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侯府倒了,你怎麼辦?」
陸行舟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本暗帳。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祖母遞字條的時候說侯府的體面是跪出來的。可我不想再跪了。」
沈昭寧看著陸行舟。這個人曾經是她的丈夫,曾經在她病得快要死的時候把救命的藥給了蘇婉柔。沈昭寧恨過他,後來不恨了,只是把陸行舟從心裡刪掉了。
此刻陸行舟坐在這裡把侯府的暗帳交給她,告訴她老太君佛龕底下藏著一封信。不是幡然悔悟,是走投無路。
陸行舟算過了,侯府這條船已經在沉了,與其跟著老太君一起沉下去,不如自己跳出來。他不是在選對錯,他也是在選利益。和老太君一樣。
她把暗帳收進袖中站起來。「那封信,我會讓人去取。帳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陸行舟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頭。「昭寧。」
她沒有應聲。
「你母親留給你的那對耳墜,我是真的替你收了三年。我不知道那是假的。我分不出來。」
沈昭寧站在偏廳中央,燭光把她的臉映得明暗分明。「我知道。你分不出來的東西太多了。」
陸行舟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有說,轉身走出偏廳,腳步聲在迴廊里漸漸遠了。
沈昭寧把暗帳翻到封底內頁,那裡有一行極小的字:癸卯年七月,馮二爺送來花雕兩壇。壇底夾銀,共計三千兩。老太君收。七年前,她母親剛死的那年七月,老太君收了馮二爺三千兩銀子。不是不知道,是收了銀子。
沈昭寧推門進了裴硯的書房,把暗帳放在他面前翻到那一頁。裴硯看了一眼,抬起頭。
「陸行舟送來的?」
「陸行舟拿來想換他自己的清白。但這一頁,換不了他的清白。老太君收銀子的時候,他已經是世子了。」
裴硯把暗帳合上。「佛龕底下的那封信,我明天讓人去取。陸崇文的口供,加上何安的供詞,孫德全的證詞,這本暗帳和老太君藏了七年的那封信,侯府的罪名就夠了。你母親的事,所有的線就都連上了。」
沈昭寧點了點頭,鬆了口氣,心底的石頭終於馬上可以放下了。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從心底滲出來的疲憊。
查了這麼久,從嫁妝查到莊子,從柳氏查到老太君,從後宅查到前朝。母親的死只是這張大網上的一根線,網是別人織的,她母親只是被粘在上面的第一隻飛蛾。韓徹是第二隻,孫德全是第三隻。而她,差點成了第四隻。
暗帳收進袖中,和銅鑰匙、短刀放在一起。
窗外風停了,廊下的燈籠不再晃,光透進窗紙,落在她手邊,像一片薄薄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