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不爭男人,爭命(1/2)
回府的車輦,是裴硯特意為她備的。
鎏金車輪碾過京中青石板路,濺起昨夜殘留的幾點雨珠,細碎的水聲在寂靜的車輦里格外清晰。
沈昭寧端坐在車中,身上還穿著那身沾了塵土的藕荷色襦裙,方才陸家上門那一幕,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扎在她心頭。
沈昭寧指尖死死攥著一方繡著纏枝蓮的錦帕,帕角被她捏得發皺,指節泛白,卻壓不住心口那股翻湧的、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戾氣。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帶著些許冷意的春風灌了進來,吹散了車輦里凝滯的沉悶。裴硯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緩步踏入車中,他自然地在她對面的錦墊上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蒼白卻倔強的側臉上。那目光里沒有戲謔,沒有輕視,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像一汪深潭,包容著她此刻的狼狽。
「怎麼,臉色這般難看?」他聲音低沉,帶著金石般的質感,輕輕落在她耳中,「是方才陸家那群人惹著你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極慢極穩地拂過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這動作做得極輕,卻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每一個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裴大人,你說。」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覺得,我沈昭寧離了陸家,離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了?」
裴硯眸色微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頭的衣料。他太清楚她口中的「這世上的人」指的是誰。是安遠侯府里那些頤指氣使、養尊處優的長輩,是街衢巷陌里那些嚼舌根、看笑話的婦人,甚至是她自己娘家那些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親戚。
他們看沈昭寧的眼神,從來都不是看一個獨立的、有血有肉的女子,而是看一個「陸行舟的前妻」,看一個「被夫家休棄的棄婦」,看一個註定要跌落塵埃、任人拿捏的弱者。
「他們說,」沈昭寧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化作眼底深處的一抹冷光,像冰棱般鋒利,「我沈昭寧不過是個棄婦,離了陸家,往後就算再嫁,也只能低嫁,一輩子抬不起頭。他們還說,我不該跟陸家撕破臉,不該揪著柳氏不放,說我不孝,說我不念舊情。」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向裴硯,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人心:「他們爭的,是陸行舟的寵愛,是侯府的尊榮,是那點虛無縹緲的富貴和權勢。可我沈昭寧,不爭男人,不爭那虛頭巴腦的榮華。」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爭的,是命。」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在狹小的車輦里迴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裴硯的心,像是被這兩個字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一縮。他見過太多為了男人爭風吃醋、歇斯底里的女子,也見過太多為了權勢機關算盡、不擇手段的人,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女子,滿身傷痕之際,說出如此清醒而決絕的話。那話里沒有半分柔弱,只有滿腔的恨意和不屈的意志,像一株在廢墟里頑強生長的野草,哪怕被狂風暴雨摧殘,也要拼命紮根。
「我母親死得不明不白,」沈昭寧的指尖終於徹底失控,微微顫抖著,那是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外露,眼眶泛紅,卻硬是沒讓一滴淚落下,「陸家害了我母親,差點連我的命都搭進去。裴大人,你說,我若不爭這一口氣,不爭這條命,我拿什麼去告慰我母親的在天之靈?我拿什麼去讓那些害我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沈昭寧說著,猛地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那裡沒有淚,卻比流淚更讓人心疼,像是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那股隱忍的痛苦,幾乎要將她吞噬。
裴硯看著她,沉默了許久。
車輦外的車馬聲、市井的喧鬧聲都成了背景,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看似脆弱、實則堅韌的女子。他見過她的鋒芒畢露,見過她的冷靜從容,也見過她在侯府里忍氣吞聲的模樣,卻第一次見到她這般脆弱又這般決絕的一面。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恨意和韌勁,像一團火,點燃了他心底某處沉寂的角落。
裴硯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像是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你要爭命,裴某可以幫你。但你要記住,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再無回頭之理。你要對付的,不是一個陸行舟,而是一張盤根錯節、遍布朝野的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沈昭寧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那是絕望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微弱卻無比堅定。她等的,就是這句話。從重生歸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孤身一人,根本無法與安遠侯府抗衡,而裴硯,是她唯一的機會。
「裴大人此話當真?」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卻充滿了期盼。
「裴某從不食言。」他看著沈昭寧,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她的靈魂,「只是,你若想報仇,便不能再只盯著陸行舟這一個棋子。柳氏是柳氏,安遠侯府是安遠侯府,當年的事,絕非一人一手為之。陸行舟不過是個被柳氏拿捏、被長輩操控的傀儡,你扳倒他,動不了侯府的根本。你要掀翻這張網,就得先找到那根最關鍵的線,從那裡下手,才能一擊即中,斬草除根。」
裴硯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沈昭寧心中的迷霧。
是啊,她太恨陸行舟了,恨陸行舟的薄情寡義,恨他的見利忘義,陸行舟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時候,卻選擇了柳氏,親手將她推入地獄。
可沈昭寧也清楚,陸行舟在侯府里,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棋子,陸行舟的一切都掌握在柳氏和安遠侯府手中,沒有話語權。若只盯著陸行舟,就算把他扳倒,讓他身敗名裂,也查不出當年母親慘死的全部真相,更動不了安遠侯府的根基,反而會打草驚蛇,讓那些真正的幕後黑手有所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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