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唱丹(1/2)
鄭棟並沒有從他期待的方向上得到答案,回過頭,這次他迎上的是肖丘的目光,其中的意味十分清晰堅定——你是鄭壽人。
鄭棟低下頭,囁嚅兩下,終於張嘴了,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尚公子對不住.我,口出狂言」
「自己掌嘴。」肖丘平聲道。
「誒!不必了。」尚懷通笑著一擺手,「小事而已。」
「掌!」肖丘喝道。
鄭棟紅著眼看著這位二哥,低下頭,「啪!啪!」兩聲,臉上頓時腫出了血絲。
「尚公子?」肖丘看向男子。
尚懷通笑:「我已說過可以了,和一個孩子計較什麼。」
他搖搖頭,回身從閣中拿起大氅,目不斜視地穿過幾人,往門口而走去了。
原來他竟然並沒打算參加這次唱丹會。
這是裴液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見到這位「奪魁之選」,若不談本身的立場,這位七蛟真傳並無什麼令人生厭之處,反而稱得上是進退有據,風度翩翩。
裴液想起李縹青前兩天說起白玉梁時,談及這位師兄面對挑釁時的表現——當時他只看了那人一眼,就一劍鞘甩在了對方臉上,人飛出去一丈多遠,半口牙崩飛殆盡。
相比之下,尚懷通對待鄭棟簡直稱得上耐心。
裴液目送著這位男子走向門口,目光卻被依然站在門口的張君雪吸引過去。她身形寬大、形單影隻,裴液的衣服好歹剛剛洗過,女子卻是幾日鍛鍊下來、灰不灰白不白的髒舊樣子,整個人就像一隻灰毛被打濕的鴕鳥。
她低著頭往裡挪了一步,卻似是發現鞋上沾了太多泥污,便又退回去歪著腳蹭了蹭。
正在此時,尚懷通從她的身旁經過,就宛如一隻金雕。
他玉靴玄服,雲發劍鬢,行走之時仿佛從不低頭,因此給人一種感覺——只要是他將行的路,就都會是一片坦途。
將要出門時他將黑色的大氅一抖展開披在身上,宛如大翼一展即收,黑色絨布飄卷之間泛起銀光,就像是一片綴星的夜空。
眨眼之間兩人已錯身而過,張君雪沉默地直起身來,鞋終於稍微乾淨了些,她低著頭邁入會場,雨水仍然不斷從額發上垂落。
——
隨著張君雪進來、尚懷通出去,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人們開始魚貫而入。
一群群的鶯、隼、鵲、燕,公子小姐、武人書生,他們談笑著跨入台中。而後漸漸開始有一些氣度威嚴的中年人出現,人群中張墨竹一閃而過,他和一個高大的身影並肩走入,裴液只見到他們的背影,一種熟悉感一閃而逝。
而這一邊,鄭棟依然僵硬地低著頭。肖丘扯了他一下,兩人便要往後面的空位過去。
「鄭棟,你坐我這裡吧。」李縹青輕聲道。
鄭棟抬起頭來,他雙眼泛紅:「李姑娘……對不起。」
李縹青皺眉搖頭:「你有什麼對不起的,是我對不住伱。」
鄭棟咬著嘴唇,旁邊肖丘輕輕一抱拳:「李姑娘,還是讓他跟著我吧。」
「……也好。」李縹青看著鄭棟,「那你早些回鄭壽,以後……就先少提翠羽劍門。」
「……嗯。」
「抱歉。」李縹青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
「我明天就把他送回去,放心吧李姑娘。」肖丘一抱拳,兩人就此離開。
李縹青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倚坐進小閣里,偏頭怔怔地看著台外廣闊的捉月湖,裴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雨在湖面上激起了一層薄紗。
少女情緒的低落顯而易見。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和鄭棟並不太熟悉。」裴液在她旁邊坐下道。
「對,我沒見過他幾面,痞里痞氣的,跟在師兄後面。」李縹青道。
「那怎麼這麼不高興?」裴液笑了笑,伸指戳了戳她的肩膀,「好像鄭棟是翠羽弟子一樣。」
「翠羽早給他發過錄函,是他自己不進的,覺得這樣更自在。」
「.」裴液怔了一下。
在剛剛發生的一切中,他其實並不能融入他們這種同仇敵愾的感情。他對七蛟洞的惡感只來自於湖心幫和少女的講述,而在剛剛的場面中,若要少年實話實說,鄭棟是比尚懷通更加令人生厭的人物。
會場中的人肯定也多半這樣覺得。
如果把鄭棟和尚懷通的性格對調,少年的喜惡之情可能會更好整理一些。
而李縹青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低聲道:「你不覺得,我剛才的話有些太少了嗎?」
「……」
「翠羽李縹青、七蛟尚懷通,本應該是並列的名字,但你覺得……剛才兩個人像是在一個層次嗎?」
裴液沒有說話。
當然不像。
尚懷通進退有度遊刃有餘,既不失風度又未傷七蛟威嚴,談笑之間便於眾目睽睽之下化解了這份突然的冒犯。
這樣的人拿到神京、拿到修劍院,都不會損傷博望州的臉面。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少女看著湖面繼續道,「我也有想起合適的話,卻沒敢說出來。因為一說話就代表我接手了這份境況,而我害怕我並沒有掌握後面發展的能力,一個不好,丟的便是翠羽的臉面。」
「我只能看著鄭棟受他欺辱。」
可這不是咎由自取嗎?
少年靜靜地聽著,這想法在心中一閃而過。
他其實並不知道鄭棟對尚懷通那份恨意從何而來,也沒弄清楚為什麼李縹青理所當然地和鄭棟站在了同一個陣營。
但少女此時的柔弱失落是如此地真切,幾乎觸手可及。
她已經學習了很久,努力成為一個可靠的主心骨。每個人都看得出翠羽劍門日薄西山,但她站在這輪夕陽下,卻必須表現得無比堅定、毫不動搖,讓人們相信,她真的能靠一雙纖薄的肩膀把這輪大日重新扛起。
少女也一直在給自己埋入這樣的信念,每日早晚的自語,有時已經近乎欺騙。
她真的已經堅定地相信自己可以重振翠羽。
但今日一次猝不及防的會面把赤裸的現實擺在了她面前: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七蛟洞就是遠遠強過翠羽劍門,而李縹青在尚懷通面前,稚嫩得可笑。
「我固然沒有承擔的能力,但更令我頹喪的是,我甚至沒有去承擔的勇氣。」李縹青抱住了雙膝,倒真像一隻未出巢的翠鳥了。
「你才十七歲。」裴液努力溫聲,「離二十四還差七年呢。」
「.翠羽劍門卻不知還有幾個七年。」李縹青依然看著台外的湖面,「這次來州城參比的花銷,我們挪用了三處的銀兩才湊齊;今年新弟子的招收已經進行了大半,我們已再次降低了標準,卻還是比去年少招了五個人……在每一個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翠羽劍門都在飛速地衰弱。」
是的,翠羽劍門是被漸漸地蠶食削弱的。沒有一蹴而成的陰謀、也沒有見不得人的詭計,所以也就沒有一舉反轉的機會。
你要反敗為勝,也就只能反過來一步步地去勝過它。
但想要跨出第一步,都是如此的困難。
一個近在咫尺的機會就是金秋武比,但少女誠然無法去抓住它,即便已經習得黃翡翠,五生六生之間也是一道絕難跨過的溝壑。
於翠羽而言,金秋武比與其說是一個機會,倒不如說是又一道沉重的催命符。因為魁首幾乎已在尚懷通囊中,而如果李縹青在四強剛好敗於尚懷通之手,那後果更是災難性的。
「裴液。」少女第一次直呼少年的名字,她轉過頭來,一雙眼睛竟然是濕漉的,「我很少去想,但如果,再也沒有勝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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