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今里觀今(2/2)
她有些不熟練地上前幫少年解開被血和水粘連起來的外裳,然後把懷中大氅抖開,披在了少年肩上。
厚實溫暖的軟氅包裹住冷了幾個時辰的軀體,裴液輕輕吐出口氣。
李西洲瞧著他血跡殷然的肩頸:「時間掐得這樣准,萬一我被誰耽擱了腳步,魚嗣誠要殺你,恐怕不用眨兩次眼。」
「稟殿下,我入水前和許綽說了,她說她收到了。」裴液自己扯住了身前衣襟,感受著軟絨貼上肌膚的溫暖。
「……」李西洲瞧他一眼,「她自己都沒在宮裡,你倒這樣信任她。」
言罷當先出了亭子,兩人跟在後面就此離去。
……
朱鏡殿中許久沒有燃起這麼多明亮的燈燭,將偏殿中的寢室照得如晝如春。
兩道屏風拉開在床前,卻沒有人在屏風之外,只有劍和濕漉漉的大氅掛在屏風上,一隻玉黑的小貓伏在明暗的交界處。
「【汞華浮槎】……知道了,我會向養意樓問詢的。」女子淡漠道,「你說那水境走到盡頭就失了路,不能寸進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那就是魚嗣誠多年來一直投身的東西,影子說那後面是洛神曾經的居處,未有許可,不得入內。」
「……我沒見過洛神故居,你可以詳細和我說說,那是什麼樣子嗎?」
李西洲依然戴著金面,支頤坐在椅上看著他,淡冷的眸色難得有些低垂的安靜。
「哦,」裴液凝著眉,將自己在水界的所見緩緩言出,他大馬金刀地端坐在床沿上,李先芳跪在身後床上,正頗不熟練地幫他擦拭著肩頸上的血痕。
一段講完,李西洲闔了闔眸子,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麼,片時後才又將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我知曉了——明日給你約了屈忻過來,今晚且讓她幫你傷創敷些藥物吧。」
「啊,其實也沒太嚴重……」
「你下次在宮裡動手,少牽連些無關之人。」
「啊?……哦!」裴液扭頭瞧了一眼,肩後李先芳正抿唇凝目地細細幫他擦著傷口旁的血痕,神色很是認真,好像這項任務足令她沉浸得失去聽覺。
裴液回過頭來:「多謝殿下仁心搭救,我當時也顧不上她,只好先託付殿下保一保了。」
「倒不費什麼事,」李西洲淡聲道,「只是下次儘量把話說清楚些。你在【知意】里跟許綽說,讓我遮護一下教坊司的一個舞女,你把她留在床上了……我還以為會是個光著身子的女的。」
「……」裴液目不斜視。
「你倒不必緊張,我這裡沒什麼規矩。」李西洲支著側頰,目光挪向同樣低下頭的李先芳,「別只擦脖子,他上身還有許多傷。」
確實還有許多,血漬早就浸透了里衫,水洗水泡都消不掉,尤為可怖的是肩膀處的衣著,布料都粘連進了骨肉里。
李先芳直起身來,儘量輕柔地將這慘烈內衫剝離了下來,裴液抿了抿唇,往旁邊李西洲處瞥了一眼,李西洲支頤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魚紫良那邊由內侍省接走了,這案子大概不會移交京兆府或仙人台,雖然我不會讓人用這理由抓你,但若真查證了是你,多少是個把柄。若留下了什麼證據,可告知我,天亮之前我讓它消失。」
裴液沉默了一下,擰頭看向了李先芳。
李先芳僵了一下。
「除了她呢。」李西洲道。
「沒了。」裴液回過頭,「我當時黑袍裹得很嚴實,腳下還墊高了些,臉上戴的是歡死樓的戲面。」
「可你留了她一條命,恐怕扮不成歡死樓。」
「是。」裴液想得很周全,「所以我打扮得也不很精整,若沒碰上別人,我把魚紫良一行全殺了,就是歡死樓;若留了這位……姐姐一條命,那就是吞日會假扮的歡死樓。總之,他們總能猜到是我,卻拿不到證據。」
李西洲莫名沉默了一會兒:「下次別扮吞日會了。」
「啊?」
「記住就是。」金面下似乎微微翻了個白眼,「你先養幾天傷,日後有什麼天馬行空的巧思,貫行前先問問我……或者問許綽也行。另外,郭侑我已經接到偏殿裡了,明日你自己想辦法問詢。」
「是。」
殿中安靜下來,李先芳浣了十幾方帕子,才將少年的上身擦拭乾淨,認真敷上藥膏,做了一番簡單的包紮,輕輕下了床,向兩人分別一禮,腳步努力鎮定地快速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兩人,李西洲靜靜看著他,裴液莫名覺得身上有些冷,尷尬一笑,站起身來從櫃頂取了件薄衫套上,這才放鬆一些。
「好吧,反正也瞧夠了。」李西洲不大在意地直起了身來,最後瞥了他一眼仍未掩好的胸膛。
「……」裴液手定在了空中,大眼睛愣愣地瞪著她。
「你腰腹生得真好看,像尾銀魚一樣,以後練武時可以稍稍注意些,別練得丑了。」這金面具沒什麼表情,口氣也淡淡,「嗯……能讓本宮摸摸嗎?」
「不能!」
「好吧。」李西洲似乎也不很在意地點點頭,低頭從旁邊取了一本小冊遞在桌上,「這也是許綽托我帶給你的,她說你忙完這一節,應當有時間看。」
裴液還處在人生第一次遭遇調戲的震驚里,心裡仍在權衡強權和個人清譽孰輕孰重,下意識挪目過去,卻微微一怔,胸膛也忘了掩了,探手接了過來。
這封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而且很是嶄新——乃是去年十二月的國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