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朱鏡夜寢(中)(2/2)
李西洲將白玉盤置於溫火上,走向第二座丹爐,打開,這次流淌出的是晶藍色的液體,清澈夢幻,透著淒神的冷涼,李西洲用琉璃盤將其承接起來。
「其二,水蛟之血柔冷,用以圍束破碎之麟血,熄其燃燒。水性淒寒,多亦傷體,然為求麟血不泄,需多加三成,宜在二十滴以上……熬煉六十天,裝以琉璃之盤。」
李西洲將這枚琉璃盤放在白玉盤旁邊,回身打開了第三座丹爐,淨白飄著清霧的液體流淌出來,如同嵐山間的河流。
「其三,神鶴之血中平,用以平和麟血之氣,令其沉寂。鶴血氣和,於體無傷,唯動盪心神,不宜多飲,十滴為宜……無虛熬煉,淨境之中靜置四十九天,取以淨葉新花。」
李西洲以一枚蓮葉將之承接出來,置於另外兩血之旁。
三血放在一起,奇異的味道更令頭腦眩暈,酒氣亦令兩頰如燒,李西洲兩手向後收斂長發束起,覺得頰頸清涼了些。然後她取了一個小石臼放在面前,掀袖露出左手小臂,以一柄鋒銳的小玉刀在腕上一划,鮮紅的血就滴落臼中。
五滴,足為藥引。
她抬手含住了傷口。
……
「我要一種這樣的丹藥。」冷寂空曠的宮中,少女立在李緘之前,並不看他,聲音帶著不像這個年紀的冷淡,「能夠壓制我體內的麟血。」
「豈有這樣的丹藥。」
「我讀了很多藥典,仙狩之血,才能對抗仙狩之血。」少女依然自顧說著,「我認識狴犴,我想你幫我聯繫道家和洞庭。」
「即便聯繫,世上也沒有為封禁麟血而生的丹藥,提純麟血濃度的要求幾百年來倒是常有,然而全真也未曾真的煉出一枚。」
「我可以和他們一起商量,什麼方法都行……總之,我要一種這樣的丹藥。」少女重複道。
……
輕舐片刻,小小的傷口就封住了血口,而石臼中血氣揮發,旁邊的三種血已經各自搏動起來,狴犴之血如沸,水蛟之血接觸細碎的冰晶,仙鶴之血霧靄流動。
李西洲端起盤子,依次將其倒入了石臼,拿起石杵,一下一下地搗了起來。
大約一刻之後,諸色相混,異象交融,石臼中竟真的緩緩出現了一枚丹,它不斷被女子搗碎,下一刻又在淨白之血的封束中團為一體,直到又一刻過去,這枚小丹質性變得像一枚冷白的液珠,每一搗都亂而不散,李西洲才棄去石杵。
什麼也沒再取用,端起石臼,仰頸吞入了這枚艮雪之丹。
「三神之血入,則四神之血兩生兩熟,應能封麟血於深處。然此丹有禁無解,服丹之後,欲放麟血,則殿下自求於體內,再無外丹可助。」
「仙狩之血凡體難受,此丹非常丹,必有傷體、擾心、致幻、失血四劫,其餘隱患無所從知,殿下務請慎用。」
李西洲擱下石臼,輕輕按了按額頭,體內寒熱之災驟然而起,整具身體仿佛都在結冰和燃燒,這時剛剛飲下的酒徹底湧上心腦,稍微令那些苦痛隔膜了一些。
火光最後一次照亮女子沒什麼表情的容顏,痛苦不大允許在這張臉上顯現,李西洲熄滅了它們,轉身有些踉蹌地朝著寢殿而去。
寢殿亦無燭火,整座朱鏡殿、整座皇宮都是一樣的寂冷,她褪去衣物,鑽入冰冷的床被中蜷縮起來,在劇烈的眩暈中闔上了眸子。
每當麟血被深深壓下去的時候,她可以在苦痛恍惚中再次觸及一次那個夢境。
也許忘記,才能找到你。
……
……
殿裡一如既往地很黑很冷,她醒來時,高大的屋子裡又什麼人都沒有,頂子又黑又高,寒意從身體最深處蔓延出來,肚子裡每一處都冷,她被自己凍得發疼。
宮女姐姐說她已經四歲了,不能老是夜裡把人哭醒了,她沒再哭,轉頭咬住了被子發抖,又把身子蜷縮起來抱著自己冰涼的腳。
這段時間也不知道有多久,但凍得痛到最後,又引出一種滾燙來,會令她一下抻直了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再也蜷縮不住。而如此了往復三次後,殿裡就隱約能看清東西了。
昏昏涼涼的,過了半天,身子才有了些小小的力氣,她撐著從床上坐起來,用微顫的胳膊慢慢穿好了衣服,當安靜乖巧地坐在床沿上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就打著哈欠端著暖和的早食進來了。
吃早食的時間是一刻鐘,她對這個時間不大理解,但知道要努力吃得快些,她低頭咬著點心,宮女姐姐到背後去,攥住頭髮梳了兩下,扎了個簡單的揪兒。
飯後出了殿門,被送到另一間大房子,又是那幾個高大的身影在等著她,她被放在台子上,聽他們說著聽不懂的話。
即便已經許多次了,這時候她還是會控制不住地害怕,她想去尋宮女姐姐的手,但縫隙里只看到她在不遠處和人談笑,一直不往這邊投來一眼。
在胳膊上割開小口子,餵她吃怪異的藥,往她身體裡打進去再次引起寒熱的東西……這些事情總是會把她弄哭,但將一切捱過去之後,她就蒼白著小臉有些期待起來了。
每天這個時候,就可以去一趟紫宸殿了。
大多數時候那道總是立得很高的身影是忙的,也不怎麼看她,但很偶爾、很偶爾的時候,他也會轉過頭看著她,甚至問她幾句話。
和其他高大的身影不一樣,這道身影雖然也有些陌生,但總令她感到親切,偶爾宮女姐姐抱起她來的時候,她總莫名期待那是來自這道身影的手。
但今天好像有些不巧,被宮女姐姐扶著邁過高高的門檻時,那道身影也正走出門庭。他身邊是那個令她有些害怕的女人,兩人說著什麼。
這時候她聽見身後跟著的那個人道:「陛下,大公主麟血測驗已經三個循環了,預計激發後勉強能夠得上詔資,但比二殿下還是差了近乎一半。」
四周的大人們都安靜了一下,男人接過什麼看了看,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知道了,日後不必帶來問安了。」
「是。」
她沒聽懂在說自己什麼,只仰頭望著男人,男人這時也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有些怕他那張冷峻的臉,怯怯地小聲叫道:「……爹爹。」
男人卻沒有應答,好像微微抬了下手,又放下,轉身面無表情地走出了大殿,浩浩蕩蕩的陌生人隨之而去。
她有些失落,因為在明天見面之前,還要再經歷一遍那樣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