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將作舊址(1/2)
裴液早就清楚自己要問什麼,他本來就是衝著魚嗣誠去的,當年玉霰園的修築,如今他在宮中的隻手遮天,一切都不可能和他脫開干係。
只是如今裴液打不過他。
【汞華浮槎】確實是大明宮裡一具怪物,它純粹為這裡而生,而即便不談那怪異骨節帶來的龐大技擊壓力,想要對其造成傷害本身就是一個無法破解的難題。
所以這時他才坐在這位蒼老的設計者面前。
隨著時間流逝,裴液越發真切的理解了屈忻所言的醫理,直接粗暴地進入心神境接續梳理確實是修行人的行徑,醫道之深妙正在於將人當成一個人,而非一道難題,以近乎溫柔的方式,針藥緩進,調其內機,從外向內去溝通,以其五感為橋樑,令其在舒適與安寧中卸下心防,將創傷暴露出來。
毀亂的步驟,只有病者自己清楚,那麼也只有他自己站起來,才能真正將一切重建。
郭侑心中障壁的消去如此鮮明地外顯在面容上,半張的嘴合上了,繃緊的面肌舒緩下來,那雙焦點總是與現實景物對不上的眼睛也漸漸回落下來,瞳孔緩慢地回縮,仿佛從遙不可及的遠方收回到眼前。
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他竟然自己動了動腦袋,似乎在瞧殿中的陳設。
裴液輕聲道:「屈忻,你好厲害。」
屈忻面色沒有變化,對這平平無奇的誇讚全然免疫。
「你這個藥方能不能教給我?」
「你要拜入泰山門下嗎?」
「你們不是廣惠天下醫士嗎,怎麼還這般門戶之見。」
「你是醫士嗎?」
「你教了我,我不就是了。」
屈忻瞧他一眼:「以後熟了,我可以教你一些簡單巧妙的醫法。但《靈樞叩心錄》是很深奧的醫經,雖然瞧著施用簡單,但其實是對醫士造詣的極高考驗,針道、藥理、經脈、神樞、經驗……但有一處水平不足,就可能出現難以預料的情況。此術施用,對每個病者都要重新制定方案,不是一概扎針餵藥就行的。」
裴液沒聽後面一大串,只微微皺眉:「什麼叫『以後熟了』,現下咱們不熟嗎?」
屈忻偏頭看著他:「我能抽你一根筋用嗎?」
「不行。」
「你瞧。」少女冷淡地回過頭去,仿佛這已足以證明他們交情尚淺。
裴液托著下巴不再搭話,屈忻忽然道:「郭侑。」
老人一怔抬頭。
裴液挺起了身子,李西洲也望了過來。
「好了,得益於玄門的好身體,此步很成功。」屈忻低頭拾起排在案上的細線,一一捋直後輕輕一抖,郭侑頭上如同濺射出一片細光流銀,三十二枚軟針同時飛了出來。
屈忻纖指一繞,將之整整齊齊地納在掌心,而裴液已經沒看她了,他凝眸盯著面前的老人,腰腿微微撐起,身體已下意識繃了起來。
郭侑仿佛活了過來。
他神色中還是帶著茫然,眼睛幾乎不落在人的臉上,但裴液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處在一位玄門的視野中了,即便沒有敵意顯露,但當你就在他身前兩丈內時,那種威脅其實揮之不去。
「……郭侑?」裴液試探道。
老人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我想,問你幾個問題。」裴液對視著這雙眼睛,道,「你還記得二十四年前的【汞華浮槎】嗎……據說它是用蛟蛻之骨鑄成,那是什麼東西?」
郭侑定定瞧著他,在裴液靜待的目光中,這位老人竟然真的張開了口,怔怔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認真的叮囑:「蛟蛻之骨……蛟蛻之骨是娘娘所賜啊,不可輕動。娘娘旨意,需要……需要從中萃取……萃取……噢,對了,已經用來鑄造【汞華浮槎】了。」
他喃喃著,仿佛一個失憶的人拾取著地上散落的記憶。
「不錯,你用這種蛟金設計出了【汞華浮槎】之軀,你記得它有什麼弱點嗎?」裴液探身問道。
「汞華浮槎……汞華浮槎……金為骨,汞作髓,那是凡人之仙軀啊……你也想要嗎……」郭侑唇角竟然微微彎了起來,像是孩童的笑,似乎想起的事情越來越多,他低下頭怔怔道,「弱點……蛟金哪有什麼弱點呢,只是我還沒有——」
他話語忽然截斷,就定定地停在了那裡,大殿中一時寂靜,裴液微怔一下,抬手道:「郭——」
他瞳孔驟然一縮,腰腿猛地彈起避開,第一時間是先去遮護身旁的屈忻。但比他更早一刻,少女素白的手已在他腰上輕輕一送,一股柔力已拋著他避開。同時少女指尖一彈,一道細針如在空中劃開一道水幕,擋在了李西洲之前。
裸頭披氅的瘋癲老人驟然躍起,接觸到外界的同時他似乎也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強大身軀,他躍起的姿態很醜陋,平衡也沒掌控好,在柱子上撞了一個趔趄,摔下來時砸翻了李西洲的案桌。
但下一刻他就如一道狂風席捲出了殿門,半息後外間傳來一聲轟響,那是正門被撞開的聲音。
李先芳端著一盆剛剛燒好的熱水過來,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裴液坐在一丈外的地上,抬頭看向靜立的少女:「這個『難以預料的情況』,是因為屈神醫哪處水平不足呢?」
屈忻淡淡瞧了他一眼:「助手不行。」
李西洲道:「莫鬧了,這倒說明屈小藥君正澆在病灶,觸及關鍵之處了,須快追上去才是。」
她低頭拂了拂裙擺上灑下的燭油,剛剛突變時裴液目光落在這位殿下身上,在案桌被砸翻前她頗靈敏地起身後跳,輕靈得像只小鹿。
「殿下明目。」屈忻淡聲道,「不過不必惶急,我在其人身上留置了一枚磁針,正為此時。」
言罷取出一方小小的磁碟遞向少年。
裴液站起身來接過:「你的病人,你不去嗎?」
「今日醫事已畢,沒什麼需要我做的了。」屈忻低頭斂著箱子,「你該問什麼問什麼,明日此時之前,把他領回來就是。」
裴液輕嘆一聲,提起劍來:「我也是剛剛縫好的傷員啊,又得奔波。」
「正因考慮到這種情況,我給你用的都是不易崩開的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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