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朱鏡夜寢(上)(2/2)
來到池邊,裴液回看了一眼這座宮殿,殿門虛掩著,正如遠望般冷寂,沒有絲毫響動,也不知晨時見過的那位殿下在不在此間。李無顏扯了扯他,他回過頭望向池面,不禁笑道:「這裡豈不是凍得更厚,怎麼捉魚。」
小女孩兒有些失望,又道:「嗯……那,咱們再去景池看看,那邊也有。」
裴液正要搖頭,身後已傳來一道腳步,回過頭,金面的女子裹著件大氅,那雙瑰麗萬象的眸子正看向他們,像是……不,正是此地的主人垂視兩個闖入者。
「在池邊做什麼呢?」女子問道。
裴液這時忽地意識到了朦兒所說的話——如果這位殿下確實一直孤僻而環繞敵意地生活在宮中,與他人形同陌路,那麼她對進入之人多半也是冰冷的態度。
而李無顏已回過頭,乖乖巧巧地端正立好,行了個見禮:「長姐姐好,無顏想來你這兒捉魚。」
「是麼,捉什麼魚?」李西洲走過來,也立在闌干前,垂頭看著這位小公主。
「捉紅鯉魚!」
「池子都凍了好些時日了,這麼冷的天。」李西洲握了握她冰涼的小手,「今天是課日,怎麼不在殿裡用功讀書,整日玩水,當心又生了凍瘡。」
李無顏微微赧然,尤其覺得在新認識的大朋友面前有些沒面子,不大氣壯地辯解道:「我用功了呀……我晚上回去會補上的。」
女子卻早看透她:「今日你教習是不是不在殿裡?」
「嗯……」
「你要抓什麼紅鯉魚,讓這位給你抓一條便是了。」李西洲瞧了少年一眼,「他不肯給你抓嗎?」
李無顏搖搖頭,稚聲認真道:「不是的,這個……這個哥哥已經幫我捉了一條小青魚了,紅鯉魚也抓不了,這裡的冰太厚啦。」
「他騙你的,他只是懶罷了。」李西洲淡聲道,「你是不是沒喊他裴哥哥,要有禮貌、喊得甜些,他就幫你捉了。」
李無顏微微張大了眼,抬眸望著同樣張大眼的少年,脆聲道:「裴哥哥,你可以幫我捉一條紅鯉魚嗎?」
「……」裴液當然不是捉不到條錦鯉,只是正如女子所說,現下真氣又不能離體,要捉魚說不得真得破個洞自己跳進去,要麼就得削根杆子釣上好久,或者要麼就得……
他回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小貓,小貓不看他。
裴液握住小女孩兒的手,溫聲笑道:「我沒騙你,只是確實難抓——這樣,等你後面做完了功課來找我,我帶你鑿個洞,再給你削個小魚竿,讓你自己把它釣出來好不好?」
李無顏張大了嘴,眼睛亮晶晶的:「給我的小魚竿嗎?」
「嗯。」
「裴哥哥你會釣魚嗎?」
「我可會了。」裴液笑。
在小女孩兒期許的、對各種細節的不停詢問中,紅鯉魚似乎也被拋到一邊了,天色將暮,殿外另一邊終於傳來了女史的呼喚,那是道衣色很淡的身影,裴液遠遠看著,莫名覺得那像道沒什麼情感的紙人,李無顏瞧見後小臉白了一下,轉過身和裴液二人道別。
裴液牽著她送過去,李無顏有些低落,不舍之色溢於言表:「裴哥哥,你明天還來找我玩兒嗎?」
「嗯……看有沒有時間吧。」
「明天,明天我想看著你做小魚竿。」李無顏咕嘟道,「你能來找我嗎?」
「也不用那樣緊吧,」裴液笑,「你先和宮裡的其他姐姐們玩兒,踢踢球,跳跳格子……想釣魚的時候咱們再一起玩兒。」
「……」
「嗯?怎麼了?」
「宮裡沒人跟我玩兒。」李無顏小聲落寞道。
「怎麼會呢,不是好多哥哥姐姐跟著你嗎?」
「真的,他們……他們不是哥哥姐姐。」女孩兒皺著眉頭,幼小的年紀還有些語無倫次,「他們只是跟著我,我讓他們鑿冰他們就鑿冰,讓他們做網他們就做網,他們也不和我好好說話……只有,只有裴哥哥你會真的和我一起捉魚……還有長姐姐,會跟我好好說話。」
「但是教習她們都不許我來長姐姐這裡。」她又低頭補充道。
女孩兒說得混亂,但裴液其實明白了她的意思——所謂的「和我玩兒」,無非就是「好好說話」四個字。哄騙不是好好說話,管教不是好好說話,每一言語都跪地趨奉當然也不是好好說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那是工具,確實不是玩伴。
只是在這座宮中,這樣的平等確然是一種奢侈。
裴液握了握她的手,微笑道:「行,那明天我去找你,帶你削小魚竿。」
把這位小公主交在等候的女史手中,和她依依惜別,裴液回到朱鏡殿前,暮色四合,那襲紅衣依然憑在闌干前。
「無顏也六歲了。」她淡聲道。
「……什麼?」
「六歲,是帝子們甦醒體內麟血的年紀,也會進行第一次的聆詔之試,算是自誕生以來,第一次和麒麟產生連結吧。」
「……」
「你沒注意到嗎,我想整整一天,無顏的口中都沒怎麼提『娘親』這個詞吧。」李西洲閒聊般淡聲,「理所當然的,麟血的帝子比他們的母親更尊貴,在宮裡,娘親未必總是有資格養育自己的孩子。」
「……」
李西洲掠過這個話題,轉眸看向他:「你呢,明月宮之行如何?」
裴液立在三尺外,恭謹一禮:「卑職過了一遍,有些了解,暫也說不上什麼頭緒。」
李西洲點點頭:「不急,你慢慢探看調查就是。」
裴液再躬身一拜:「殿下,那卑職先告退了,明日再入宮謁見。」
李西洲淡眸看他一眼:「你住在朱鏡殿就是,不必麻煩了。」
「……」
「左右偏殿你擇一間,自己收拾收拾。這些時日若非查案,你就跟在我身邊便是。」李西洲平聲吩咐道,看著他,「有什麼不便嗎?」
「……遵殿下口令。」
李西洲點點頭:「早食晚食都有人送來,你想吃什麼提前報御膳房就是,我吃得冷淡,未必合你胃口。」
裴液再拜應聲。
李西洲不再多說什麼,裹了裹大氅便往殿中而回,天邊最後一絲夕光消去,裴液頓了一會兒,跟著女子走入了這座宮殿,回身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