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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算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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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銀兒轉身輕輕關上門,舊書樓里有一種年月釀出的安靜,姜銀兒在裴液身旁端正坐好,剛好矮他半個頭。

「好多信啊。」少女望著桌上,小聲道。

「是啊,都是博望州寄來的。」裴液笑道,「那封是奉懷的常縣令,這封是幼時武館裡的師傅……」

姜銀兒探頭看去,那封信上頗有幾長段說於裴液的武學之理,指指點點、頭頭是道的樣子,少女不敢輕慢:「世兄,這位師傅是哪位高人?」

「什麼高人,四十老幾的三生。」裴液笑道,「我現在一拳就給他撂倒。」

姜銀兒微微瞪眼,她在道家師門的長幼有序、禮節分明中長大,但這時聽得這不敬之言也不敢指說這位世兄,只替他在心中向那位黃師傅賠了個不是。

「原來世兄有這麼多人掛念。」姜銀兒有些羨慕,「我才只收了三封信呢。」

「哦?哪三封?」

「一封是師父,一封是師兄師姐,一封是澧水城裡一起聽戲的朋友。」姜銀兒歷歷數道。

「聽戲朋友男的女的?」

姜銀兒微怔:「……是好幾人,兩位公子,兩位小姐。」

「唔。」裴液不大在意地點了點頭。

「……」

「……」

姜銀兒看著他,裴液沒忍住笑了下:「看我幹什麼?」

姜銀兒也笑:「世兄老是忽然說很奇怪的話。」

「我逗你的嘛。」裴液道,拆開手中青色的信封。

「這封信好漂亮啊。」姜銀兒道。

李縹青的信確實是一眼可辨的那種,用紙用墨都很精細,紙色泛青,裡面還隱約著花印,正合少女輕靈銳麗的筆跡。

「我也會做這種嵌花紙,」姜銀兒在旁邊小聲道,「把薄而小的花在製紙時摻入,晾乾後就能留下花印子了。」

裴液微怔,他倒不知道縹青也會這種手藝,她也沒向他提起過,不過說起來他們相處時間實在短暫,他也確實不曾登上那座她長大的玉翡山。

「不過這種紙容易做壞,產出頗少,我用的很珍惜。」姜銀兒認真道,「這位朋友肯拿來給世兄寄信,一定是很珍重和世兄的情誼。」

「……」裴液頓了下,「這是李縹青寄給我的。」

「啊……」

裴液笑了下,就此拆開,垂眸看去。

春花上獨特的輕靈筆跡,映著那份獨有的明朗活潑。

「裴少俠,暌違甚久,見字如晤了。

屈忻做事也太磨蹭,念及此信送到你那邊,應當也到了年關,便先祝你吉祥如意,身體康健。

少讓她在你身上縫縫補補了。

多謝你寄回來的玉翡劍理及珍貴批註,我和師父正在仔細研讀。翠羽劍門從絕境中一路走來,如今又重續【飛羽仙】傳承,一直都是頗受裴大少俠照顧了,如今玉翡已探出博望,明年春時將在周圍五州招收弟子,以後玉翡山在隴地做了大哥,一定給裴少俠發塊副門主的牌子。」

姜銀兒「噗嗤」笑了一下。

裴液轉過頭看她一眼,少女臉一紅,連忙轉頭正過了視線。

「要你坐這裡,又沒許你偷看。」

「對不起。」

裴液轉回視線,繼續看去。

「師父很高興你的掛念,要我給你報喜隱憂,但他身體確實已枯竭了,能看到《飛羽仙》重現人間已圓夙願,『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繽紛』,希望今年我尚能陪他再過一個年吧。

博望這邊情況都好,奉懷我也在照看,唯獨接觸多了,天山倒令我有些不解。我漸知他們近年有入世之準備,願意在少隴支持玉翡復興,然而他們對玉翡的掌控欲望卻很淡,也不嘗試施加什麼影響,問石姑娘也只是笑而不語,只說天山現在『門內為重,視野在高』,也不知勾勒的是什麼棋盤。

我聽屈忻說,你在神京又出了回大風頭,和顏非卿在西池上雙劍挑了神京第一大幫,那位國報上的崔家明珠都為你寫了劍評,屈忻還背給我聽了,張鼎運偏擔心你呆頭呆腦在神京混不開,我早和他說越大的場面你才越威風,現下知道誰是最懂裴少俠的人了。

望你在神京多多結識朋友,有空時勿忘和老朋友李縹青通兩封信件,我早知裴少俠遲早是天下揚名的劍客,可別令什麼心事雜物絆住了腳步。

明年春月或能相見,盼望重會。

舊友縹青摯筆。」

裴液怔然看了一會兒,既覺微笑慰暖,又莫名生些悵然,他也不知自己期待從這信里讀到些什麼,發著呆將信紙在手上轉了兩圈,好像看到秋末那位少女在雨窗前寫下這些語調輕鬆的文字,然後把它寄給千里之外的故人。旁邊兩手置膝、端正前視的姜銀兒這時小聲道:「世兄,我可以轉頭了嗎?」

少女臉色板正,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

「……誰不讓你轉頭了。」裴液好笑,「你自己偷看。」

姜銀兒歉然:「我是不小心的。」

然後她投去一眼,忽然注意道:「世兄,這封信背面還有行字。」

裴液一怔,翻轉過來,確實真有一行潦草一些筆跡,像是後補的:

「另:我已幫你付了欠屈忻的醫費,又先墊了七十兩銀給她,按她的報價是能救你三條命,你萬一又受傷了儘管找她。」

「……」

「……世兄,縹青姐姐寫的什麼?」姜銀兒有些茫然地看著裴液沉默站起,披起暖氅往外走去。

「屈忻的死期。」

……

除夕夜在滿城爆竹與萬家燈火中飄然而過,翌日一早,相宅里才真正開始熱鬧起來,守歲罷了的人們開始走親串巷了,大人們自有隊伍,小輩們聚成一團,也有自己的去處。

潔白的雪依然在飄,天空陰色卻少了許多,明亮的清晨剛一到來,宅門就被敲響,一個上午,熟識的面孔們就陸陸續續地踏入這座宅門。

元照、狄九、李鳴秋這種徑直被許綽迎進內院的不必多說,剩下的年輕人中,長孫玦一早便穿得暖暖地跑過來,顯然越發不愛著家;商浪則在晚些時候到,一身利落的武服,眸光精湛,只是衣服看起來不大新,有失將門公子的體面;謝穿堂來時則帶著張飄絮,很端正認真地拜謁了這位「桐君」,身後的張飄絮在這麼多陌生人中有些僵硬的樣子,只是沉默中又不停往許綽院子裡探頭看。

爆竹在院中不時響起,伴著長孫玦的笑聲,牆角處,屈忻被逼得貼牆而立,冷淡的臉抬起來看著天,仿佛那裡面有無窮樂趣。

「我什麼時候還欠你醫費?啊?說話!」崔照夜幫腔幫得口乾了,姜銀兒勸得累了,少年依然保持著永不熄滅的憤怒,「上次你離京時我專拿了麟血酒抵給你,你還找了我二十兩呢!」

「那時候咱們錢就結清了,你竟然又去找縹青付什麼我欠的醫費,豈有你這樣赤裸裸的欺詐!」

「沒想到……」屈忻平淡望著天。

「沒想到什麼?」

「沒想到李縹青竟然在背面寫淡筆。」屈忻若有所思。

「這是她寫不寫淡筆的事兒嗎?!」裴液瞪著她,「中間瞞,兩頭吃!你什么小藥君,你純純是小藥販!」

屈忻數著落向眼睛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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