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年來有信(2/2)
「許綽,我就知道你有時候就跟小孩兒一樣。」少年很滿意地驗證了自己的想法,「我當然也給你準備了啊。」
「嗯?什麼?」許綽微微挑眉。
裴液從懷中取出一個手指大的小豬泥塑,擬人般立著,手藝歪歪扭扭的,身子沒什麼細節,偏偏頭塑得很大。
最奪目的也正是這張臉,兩眼笑如彎月,嘴大大咧開,笑得得意又愚蠢。
「……這是什麼?」
「這個也是我在賣泥塑的那兒自己塑的,」裴液把自己的巧思遞在女子面前,「你瞧,今年是豬年,正好祝你一年開心——你瞧見它這副表情沒有,這叫什麼?」
「……什麼?」
「這都猜不到啊!它叫『嘻嘻』。」裴液樂,「西西『嘻嘻』,有意思吧。」
然後他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泥塑,各處細節都是同模塑出,只有神情收斂起來了,是面無表情的一張豬臉。
「這個才是點睛之筆。」他將兩枚泥塑並排舉在一起,認真數道,「西西嘻嘻、西西不嘻嘻、西西嘻嘻、西西不嘻嘻、西西嘻嘻……」
許綽沉默了。
半晌,偏頭笑了一下。
許綽收下這禮物,夜色深重,城中爆竹聲也漸稀,女子裹了裹衣袍回院入睡去了。臨下樓前她說:「裴液,我也給你準備了今年的禮物。」
當裴液朝她攤開手時,女子卻只搖頭,道:「是今年的禮物,不是新年的禮物,你且等幾個月吧。」
「是什麼?」
「反正比你這兩隻豬值錢。」
熱鬧一落下去,環境就顯得寂寥,裴液也沒什麼睡意,一個人倚在欄杆前數著寒星。
他已經來到神京三個月了,練了一些劍,擁有了自己的劍梯,雖然現下依然連第一階「蟬魚觀」都還未成一半,但畢竟有了方向。
自己的力量永遠是執行想法的基石,裴液對這一點想很清楚,縱然從不表現出疲累的樣子,喜歡逃課與玩笑,但他在修行上確實幾乎用盡了所有夾縫裡的時光。
「蟬魚觀」之四季二十四節氣,如今「春之劍」已成,接下來合該推進「夏之劍」。而正如姜銀兒所說,他習劍是「立中間,兩頭延」,在補習大量拙劍的同時,新的意劍也該提上日程,裴液不急去習閱新入手的儒家劍,而是打算先學那本已在行囊里躺的有些久的劍籍。
《幽幽地中仙》
他還記得這個是翠羽繳於七蛟洞後贈給他,也該早日學完後還回去。
【劍態】與【西庭心】是他所掌握的兩份位格更高的力量,參星之螭火入駐西庭心之後,裴液宛如掌控了「火」之權柄本身,登臨仙官之位。
而這職位顯然是可以攀升的,他至今也不過只點亮了下方七殿之中的一座。
對裴液來說,這首先是封印《紫竹林龍仙秘詔》的工具,但很顯然,這荒蕪千年的西庭之中,似乎也藏著世界的另一副形態,或者唯有登上那座最高的神殿才能知曉。
而這顯然不是他一個人的秘密,至少早在二三十年前,歡死樓就在謀求西庭心與仙權。如今他們在少隴受挫,下一步又將如何行動呢?
那夜丘天雨說,自己的命和屍體比太平漕幫要值錢,楊家渡上陳刃重也曾嘗試殺了自己……燕王府如此想要自己的命,是否也是因為這身懷的重寶呢?
裴液正想沉入這座西庭中再去看看,自入京以來,他已在裡面逛了好些次,對其也熟悉了不少,但這時天上卻瑩閃閃亮了一下,裴液只一怔,那道熟悉而美麗的流光就落入了他的掌間。
一枚細潤的小玉劍,還帶著冬日高空的冰冷。
其上繫著一枚小小的信筒。
明姑娘的信。
裴液簡直驚喜,雀躍之色溢於言表,接在掌中拆閱開來。
真是久違的筆觸了,然而一見清晰的字跡,那語聲便仿佛響起在耳邊,好像什麼都沒有變過。
就伏在露天的欄杆上,裴液拆開了這封手信。
「裴液,久疏問候了。
自收你上封回信後,已過了兩月有餘,今我南下在蘇杭之間,坐船遙見城中煙花萬重,乃知正逢年節,歲聿云暮,一元復始,順祝你新年愉悅。
我問劍已歷南方劍門一半有餘,一路順利,所得亦豐厚,待相見時可與共談。今我將往洞庭而去,想來恰逢春草,而長安遙在西北,恐怕見不到嫩綠,卻不知有沒有下幾場雪?
你在神京諸事如何?兩月來未再得你信,不知是否又歷險境。我去信秋驥子前輩,得知你今在晉陽殿下遮蔽之下,神京之中處事便宜,想來應當過得還好。我也向這位殿下去了封信,但卻沒再收到回信了。
在神京有所倚仗是件好事,只是寄寓在高樹,鳴飛絆葉枝,其中微妙之處,你亦需多見多想。
另,入劍院時給你布置了劍業,不知如今練得如何了?前日我在東海劍會上見了柄很適合你的劍,不過沒帶許多銀錢,只得錯過了。
遺憾。
雲,正月初一於江上。」
裴液按著這張信紙仔仔細細讀了好幾遍,嘴角不自覺勾起笑來,肩上小貓難得和他同感,輕嘆道:「好久不見白裙子朋友了。」
「你別給明姑娘起外號。」裴液蹙眉看它一眼,珍而重之地把信紙收好放起。
黑貓不反駁他,只又輕嘆道:「裴液,你好像確實長大了,買了一筐有趣的玩意兒,竟然全是送給別人的。」
「誰說的,我也給自己買了一件。」
「哦?什麼?」
裴液笑著從懷中取出個小木桿來,皮柄,末端綴了個毛絨絨的球。
「……這是什麼?」
「逗貓棒。」裴液道。
「……」
夜風吹上少年含笑的臉,額發飛揚,這張臉稜角開始顯現,好像確實是長大一些了。
或者那是初愈之後突出的骨線,因為其實也就是在今天他才剛剛恢復得差不多。
為了贏得朱雀劍賭,他燃燒了脈樹七層的十分之一,搏得了流傳神京的聲名,而為了在聖前坊前割去李度的頭,那個凌晨他燒去了剩下的十分之九,沒有任何人看到。
壬午年的第一天就此結束,斗柄指北,天下回春,裴液知道自己十八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