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臘月系彩(下)(1/2)
李堯別過了這位年輕人,卻拾起了立衡落在血中的劍,就此按著腹部走出了小巷。
他現在比剛剛虛弱了,但敢朝他投來目光的人卻明顯變少,沿著街面向前走著,迎面而來的人都會為他避開道路。
當他來到宮門前時,也幾乎認不出這裡。
外牆被火與刃洗了一遍,大片的血跡沉進磚孔石縫,冬日裡不好灑水清洗,只好就那樣沉積著。從宮門走進來,所見之人衣著混雜,宮女太監穿梭忙碌,青衣朱紫和穿甲持槍之人立在一處,大多面孔上都沉默惶然。
李堯知道這種神情從何而來,如果說在亂世濤浪之中,流離百姓是只能麻木跟隨命運的浮萍,那麼這些人就還立在飄搖的船上,有些就是船工和舵手,此時正聽著腳下木板傳來吱呀的呻吟。
「立住!你是何人?!」
往裡走了七八丈才有人反應過來攔住他,一桿大槍橫在他身前:「從何而來?可有官印?」
李堯平聲道:「我是賢王嗣子李堯,奉命入宮歸宗,可以血驗為證。」
說不清周圍人聽得這句話後是什麼反應,身前大槍頓了一下,緩緩收回去行了個恭敬的禮節,旁邊幾個聞聲之人也躬身行禮,但卻都沒有什麼言語。
牆角幾個倚坐歇息的軍士朝他看了一眼,沒有站起的意思,很快挪開目光,便作沒有聽到。
李堯目光從他們血染的衣袍上略過,提著一短一長兩劍,徑直走入了宮城。
不必怎麼尋找去處,收斂宗族子弟是這兩日的第一要務,李堯走進來,只見殿前大場上林林而立著許多道皇家衣冠。
他來得顯然是很晚了,家宅覆滅,孤自藏身地窖,是消息最不通暢的那一類,大多宗親就算被迫離宅,身邊也總有一行親衛,或者早有避難之處,他們在昭告全城後的第一個時辰,就已抵達了這裡。
「天命不彰,竟使賊人屠戮皇血……」這些五官優越的臉上驚魂未定,李堯從中走過來,耳聞的是此起彼伏的泣聲。
這些臉有些眼熟,大多陌生,他們湊在一起,除了泣聲還有低啞的喃喃。
「我朝內伐,北國豈能不抓住機會,屆時你我……」
「天命若在李,何以如此苛待我等啊……」
李堯目光從他們臉上略過,看著這些掩面傾訴的叔伯或兄姐,看著許多束手立在周圍低著頭一動也不動的太監宮女,心中只升起一個想法——這裡隨便去一個人到剛剛那裡盯一盯,賑濟豈會那樣混亂?
他沉默地立了一會兒,也沒有人來向他答話,周圍禦寒取暖的陣式已經鋪展開,一張張案桌也都擺好,茶點早端了上去,惶惶一月,終於能得一番安撫。
人們按照位次一一坐了上去,李堯依然沒見到那位傳說中的皇帝,在這次兵亂之前,聽說他已經三個月不曾上朝。
座首一位兩鬢蒼白的老人站了起來,大約是如今最年老的宗長,他顫顫巍巍地轉向下首,向著這片黃袍舉起了酒樽。
他想蒼啞高聲地說些什麼,但兩行淚先流了下來:「天憐我虞,使險難之後,血親又得聚首,可……可這今日堂下……竟只有寥寥幾十人了嗎?」
此言一出,席上無不嗚咽抽泣。
老人抹了抹眼淚:「即便如此,社稷仍在,我李氏宗親之綿長血脈仍在。我朝立身以天命,祖宗篳路藍縷,得天命之垂顧,方有社稷六百年之存續。今召諸位前來,當順承天意所指,遴選將來可承大統之嗣子……不知我宗族後輩,如今還剩下多少?」
席上人人環顧,一位位青年或少年緩緩站了起來,而許多人甚至不敢立直了身子,還帶著剛剛從危境中脫離的瑟縮。
李堯沉默看著他們,他不知道天意會選擇哪個人,他只很遙遠地聽說過,皇城之上更有天意,它眷顧著李姓之血脈,順天之君方為正朔。
宮人們開始捧冊記錄著每個起身之人的支脈姓名,言語從不同的人口中講出,曹王或光王、長子或末子……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許多人才漸漸注意到那位一直立在席位之末的瘦小少年。
身上染了半邊的血,持著兩柄兇器,就靜靜地立在末尾看著。
他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宗親們互相回顧,但沒有人站起來認領,直到忽然有一道吃驚的女聲:「你……你是李堯?」
李堯抬眸看去,一個裹著棉氅的少女正立在那裡,他過了兩息才認出來是連琳。她面上也失去那種煥發的光澤了,少了一直掛著的微笑,神情惶然失怔。
許多人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後,她才回過神來,招了招手:「堯、堯弟,你……你家宅也遭不幸了嗎……你來我這邊吧。」
李堯卻沒有動,他依然看著這些或坐或立的黃袍。
「堯弟,你、你手上是……你是見到立衡兄了嗎?」連琳緊張道,「一直沒他消息,可宅院裡也沒找見他的屍首,我就想他說不定也還活著……」
「我把他殺了。」
「……」
整個殿前都一時寂靜,宮人遊動的筆尖都猛地一頓。
一時間不知道多少雙茫然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李堯靜靜地看著這些人,道:「我來時在巷中遇到了立衡堂兄,他把那裡的兩戶人家都殺了,只留了一個女童玩弄,自己在酒窖里藏了一個月,我碰見他時,他正要把那女孩兒也殺了,來這裡認祖歸宗。我攔不住,只好把他殺了。」
殿前響起了微微的躁動,連琳失聲道:「堯弟,你!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少年的神情很平靜也很認真,像是課上答先生問的學生,「我覺得他很該殺。剛剛這位長輩說要從我等中遴選天命嗣子,我正想問如何遴選,若我剛剛沒有殺立衡堂兄,萬一他來到這裡被遴選在列,難道不又是我朝之災禍嗎?」
「黃口小兒!你是哪家子弟?!」已有人拍案而起,「竟敢殘殺血脈同族!」
「我是賢王子嗣李堯,今日入宮歸宗,見了各位長輩兄姐,不禁好奇你們中還有多少個立衡堂兄。」李堯瞧著在座幾十襲玄衣黃袍,「貴極之血,天驕之種,難道不應是王朝之柱嗎?山河破碎,系住它的最後一條筋脈崩斷在我的身上;社稷搖盪,踏定它的第一道腳步響起在我的靴下,天地亂而李字未可亂,這難道不才應該是李姓之人嗎?而今不見一位。」
「太平晏世,安然豬蠹;局勢稍亂,先做野獸……此非人也,更勿談李姓血脈。」李堯認真道,「我因之殺了立衡堂兄,沒什麼『竟敢』不『竟敢』的,諸君中有不少人也是這樣,咱們要是撞見,我也一樣殺你,或者你殺了我。」
場中足有十幾息的寂靜。
然後少年就被擒下,關進了重獄。
……
禁軍大牢比想像中要惡劣,外面沒有宗親幫忙說話,他犯下的罪行多半要毒酒賜死。
腹中和肩膀的傷還沒有醫治,沒有修為的身體惡化得很快,黑暗中李堯漸漸也不知過了幾天。
「你是頭蠢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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