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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聽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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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童年時,每逢佳節,會跟在大人們後面湊在廟會戲場邊上,看幾眼彩妝艷衣的飄舞,聽幾嗓子咿咿呀呀,那就是他對「戲」的有限感知。

奉懷是小城,沒有多氣派的戲樓戲院,也沒有什麼名角,空曠地界搭個台子,背景垂塊兒布幔,就能唱上一天。

個兒還不及人們胸膛高的裴液對這種稀罕的活動反而沒什麼興趣,認識的長輩們雖然都樂呵呵招呼著「聽戲去!」,但裴液從人群的縫隙里踮腳望去,既看不全招搖的動作,也辨不清拉長的嗓子,瞧著那些怪模怪樣的花臉只覺莫名其妙。

此期間往往是他轉身跑回家裡的時候,步伐很是輕鬆,蓋因大人們都湊在這裡聽戲了,往往一直到日落之後。那麼許多地方就是孩童的樂園,他便可以施行自己的那些樂滋滋的計劃。

而後來典當了宅子,生活落魄下去,他就更少往戲台去湊了。中秋重陽除夕這樣的佳節,他往往和越爺爺一同坐在一支油燈暈開的暗淡小屋裡,透過窗子看著天上乾淨的星星,也聽著城中的炮仗或笑聲,一個說一個聽,度過一個安靜無聊的晚上。

所以他真正第一次聽戲,就是和李縹青坐在相州七九城的戲樓里了。

那次聽得倒是很認真,彼時少女喜愛這一活動,仙君畫卷也正懸而未解,裴液算是一點兒沒走神,連扮相帶唱詞現在還清晰地記在在腦子裡。

而如今坐在這神京的戲樓里,體驗又攀上去一截——何止是頭上加了蓋兒,簡直有些雕樑畫棟;那戲台又何止是大,簡直堪能跑馬。

也不必再兩人坐一條逼仄的板凳,而能一人一條椅子,四把椅子圍著張桌子,裴液和姜銀兒坐下,很快就有熱茶點心擺了上來,不愧是天子城裡的生意,即便已很老舊冷清了,各處心思依然很到位。

「下一場是什麼曲目,有沒有趙子龍單騎救主的故事?」台上搭著布景,裴液四顧著,「我常聽人說這個好看。」

姜銀兒搖了搖頭。

「那高祖斬蛇呢?」

「好像也沒有。」

「那三英戰呂布、空城計、當陽橋張飛退曹軍……」

「都沒有,世兄心裡怎麼全是打打殺殺的本子。」姜銀兒笑道,抬手指去,「戲樓側邊一般都高掛今日曲目的,你自己看嘛。」

裴液打眼一瞧,心緒頓時涼耷耷的,一整天全是什麼《銀井緣》《風箏誤》一類的東西。姜銀兒自是不挑,第一次在神京這樣的大城裡聽戲,少女的期待溢於言表,眼眸亮晶晶的,雙手端正地放在膝蓋上。

裴液向旁桌戲客傾身搭話:「老先生,我與舍妹第一次來,這家院子唱得如何?」

老戲客年近七十,鬢髮灰白,裹著件暖襖,在這樣的雪日裡出來聽戲,顯然也是經年的戲迷了,此時微醺般眯著眼,「嘿」了一聲:「走運!最好不過了!」

「最好不過?」

「最好不過!」老戲客道,「我與你說啊,自從這江湖排名的那個什麼鶴鴨本子出來,時興的戲目全是些江湖打殺,我聽了幾回——唉呀,那些個破詞濫調。」

裴液蹙眉。

老戲客擺了擺手:「這戲啊,還得是聽;詞啊,還得是有的嚼。這百戲園子近年瞧著冷清,全因為少了武生,不愛演那些江湖戲,但角全是名角兒,本子全是老本子,幾十年前啊,這一個位子,你得花三五兩銀從別人手裡買呢!」

裴液明白了,原來是家快沒人聽的老戲園,打眼一掃,場中稀稀拉拉只坐了一小半人,果然多是四五十年紀,他這時有些後悔,心想本意是帶銀兒來聽些新戲目,別這三錢銀子花出去,全是些老掉牙的本子。

戲幕按時拉開,台下燈燭暗弱,台上明光亮堂,鼓琴激靈靈一響,裴液乍時就微微瞪大了眼。

冷清昏暗中,堂中響起極老練乾淨的調子,那合該是年月淘洗後的舊琴老笛,它們的主人撥奏它們就如吃飯喝水一樣自然,果然在這樣四面環圍的環境中才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一處精細的轉音……裴液得承認,這戲啊,確實還得是聽。

他偏頭瞧了一眼姜銀兒,少女已目不轉睛地望著戲台上,見她滿意,裴液也滿意地笑了笑,倚在椅背上安靜下來,外面遙遙隱約著爆竹的聲響,這裡卻是年節中一方少有的安寧之地。

一幕又一幕戲劇過去,多是幽咽婉轉的曲目,裴液半聽半憩著,眯著眼如同睡去。姜銀兒倒是始終聚精會神,不時漏出一兩聲輕笑,或者淡蹙起清秀的雙眉。

時間一點點流去,直到大概是最後一道曲目了,前奏幽泠泠地響了起來。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裴液睜開眼回頭看去,是來了個新客人,坐在了旁邊的空桌上。

三十餘歲的男子,披著件氅衣,暗沉綢料上用銀線勾了幾朵淺梅,他坐下來斟了一杯熱茶,另一邊老戲客探頭招呼:「李老弟啊,有些天沒見了。」

男子「嗯」了一聲:「今日說有陳素的麟兒戲,抽空來聽一聽。」

裴液朝他看去,這個男子給裴液最突出的印象就是乾淨,乾淨的衣著,乾淨的臉,乾淨的神情,乾淨的聲音……一身單衣披氅,沒有任何配飾飄帶,頭髮也只用一枚小環束起。

給他的第二印象是清淡平靜,若顏非卿像雪中的白梅,那這位男子就更像飄落的雪本身,並沒有什麼出塵的仙氣,一視同仁地覆蓋向這個世界,無論玉樹瓊枝還是髒污泥濘。

他左手取暖般緩緩揉著一方圓潤的淡藍玉石,然而那卻不是暖玉,裴液敏銳地察覺到其上散發出的寒涼——分明是塊寒玉。

裴液正朝他投去目光,忽然渾身激靈靈一悚,仿佛整幅筋骨都為之一顫,那是一道幽咽清越的嗓音從鼓琴之中升了起來,男子口中的「麟兒戲」第一次開腔,猝不及防地鑽入了少年的耳廓。

「春秋亭外風雨暴……」

裴液怔怔轉頭看向戲台,一襲身段窈窕的紅衣戲服獨立其上,那熟悉的調子正從她喉間流淌出來。

很多時候人是意識不到自己曾聽過什麼曲子的,即便把那名字擺在眼前,也只有初見的陌生——除非你再一次清晰地聽到它。

一瞬間裴液就被拉回了那些個燈燭暗淡的夜晚,舊院老樹,很多時候他手上忙著東西,而一旁的老人無人言語,便自語般從嗓子裡粗礪地擠出些難聽的調子……他從未仔細去聽,但記憶已把它烙印下來。

「何處悲聲破寂寥……」

「啊,是這首。」姜銀兒晃了晃小腿,輕輕一撫掌。

「銀兒你也聽過?」

「聽過啊,我還會唱呢。」姜銀兒笑,「不過師父總說我唱的不好,我要她唱個好的,她又唱不來。」

「這是什麼曲子?」裴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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