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雨夜(2/2)
趙千衢面色僵硬地望著這副景象他在一瞬間決定不露面了。
固然他是經年的八生,固然那少年看起來尚只七生,但在老江湖的修行界其實有條不成文的說法——過於年輕的上二境,與過於老妖的上二境一樣可怕。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言不發、目的明確的推進,對太平漕幫來說是更具危機的事情。飛鏡樓那邊還沒有人知道,他必須得告知大龍頭。
趙千衢已過了爭強好勝的年紀,在想明白這件事的一瞬間,他就斂刀飛身而起,屋檐一瞬間落在身下。
西堂堂主想離開西堂的街,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八生修者在明面上的神京,就是一流的戰力。
趙千衢身形如同老鵬,腳尖在屋頂一點,就要掠過兩條街面直達東岸但眼前一花,一張清俊乾淨的臉已飄然出現在面前。
那額上的硃砂在黑暗的夜裡有些刺目,令趙千衢以為喉間的刺痛是它帶來的通感。
道服青年安靜立在屋檐上,袍襟在雨夜微微飄搖,裴液抖著劍上的血推開了這間院子的大門。
「一概太平碼頭相關的造冊都要找出來。」他收劍歸鞘,繼而偏頭道,「小貓,這裡勞你看管了。」
西池南岸,雨把飛鏡樓的倒影打得波光粼粼,清景成為夢幻,無數臨湖之人都持杯朝西池望去,伸手接著檐外的水珠。
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今年為數不多的雨了,再往後湖水縱然還不封凍,高空卻會冰寒起來,化開的雲再落下時,就是輕飄飄的玉花了。
庭花扶了扶剛剛笑鬧時擠歪的頭冠,又去招惹傅芝雲,推著她道:「大才女大才女,快給我們作首詩!」
傅芝雲不理她,轉頭只和林昱賢聊天,而這位侍郎公子正望著湖心的那座巨大漂亮的畫船,發出由衷的驚嘆。
子時將至,「十日宴」即將落尾,這座巨大的畫船就從碼頭那邊駛了過來。
它已幾乎不是船的形象了,甲板之上,被塑造、雕刻、搭建成了幾座樓館的樣子,顯得錯落又壯觀,幾人高的【太平】二字立在正面,昭示著它的所屬。
上面掛著道家祈福,焚著許多香燭。
剛剛在船駛過岸邊時,飛鏡樓上的聲音說得很清楚,凡十日來與宴之朋友、凡今日南岸在場之朋友,都可潑酒入船,討一彩頭。
所謂太平漕幫十二年,福船一炬,辭舊迎新。許多人也都意識到,這是代表太平漕幫要步入一個新的高度了。
許多年來它處於一個不尷不尬的地位,聲勢頗大,卻仿佛總差一些上不得台面。如今不論它願不願意,已然被擺在面上,那麼既然能挺過去,反而代表太平漕幫從此乾淨了。
如今駛過一圈,果然無數人都潑出了手中的酒,有的甚至擲出酒杯酒壺,檐外雖是冷雨,一時間樓閣亭台上卻是氣氛熱烈。
大部分人其實對太平漕幫並不親近,只是知道它近日的聲勢,而如今鯉館之爭的一方就近在眼前,人們在好奇中亦有莫名的參與之感。
現下這船安靜地停在湖心上,冬雨淋漓地澆下,倒也不免有人擔憂這木材還能不能點燃。
然而飛鏡樓上沒有展露出任何憂慮,子時一分一秒地接近,上面仍然舉杯交錯。
這時庭花收回目光一偏頭,卻見成有論悉悉索索地從一旁彎著腰湊過來,有些興奮地指道:「誒誒誒,你們看一下,那邊是不是長孫同窗?」
幾人怔然偏頭看去,只見比綠華台更臨水的楓影台上,憑欄處果然有兩道倩影。
一位曲線窈窕地趴在欄上,顯得有些懶散,另一位則腰直背挺、氣質清雅,正把手在欄外伸著接雨,然後縮回來輕輕呵著涼冰冰的掌心。
「.好像真是誒。」
長孫玦跟著崔照夜轉了三天神京,每日課業一畢就坐上她的馬車,隨她尋找神京各處遺落的「甜冰」。
三天下來博聞強識的少女也了解了不少本代年輕劍者的事情,如今身在這裡,也是因為崔照夜說「西池就是條小吃街,每日逛逛總容易瞧見好的」。
「這麼大一艘船,燃了也挺可惜的。」長孫玦輕輕摩擦著掌心取暖,「不知道會不會害死許多魚兒。」
崔照夜微微白眼:「這天氣已經凍死很多蚊子了。」
「該死。」
「.還有兩天,就又可以去修劍院看弈劍試了。」崔照夜轉過話題,愜意地眯了下眼,「看一個多月,就能等到長安冬劍集.冬劍集完了,過個年又有驚蟄劍集.驚蟄劍集一完,剛好春末夏初,就是神京武舉和羽鱗試了」
「真是幸福的六個月啊。」她道。
長孫玦沒有答話,她的目光還是落在湖心畫舫上,實際上現在整個南岸的人都在望著那座畫舫。
飛鏡樓映入水中的倒影剛好指向湖心,像是一道火指向冰冷湖水上的大舟。雨不是很大,並不遮蔽視野,岸邊的燈燭映過去,折射著、漫射著,半片湖都是一派透亮的美景。
而今日的主角無疑是太平漕幫,整個南岸的聲勢都被他們所奪,多少個集會都在這時看著被這座福船吸引了目光,
而在無數人的注視中,某一刻,終於是子時正點了。
飛鏡樓上,那道已在那裡坐了十日,小山一樣可靠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向著樓外舉杯。
一道沉穩的聲音淡聲傳遍全場:「天與冬雨,不熄我太平之火。十日之宴已畢,嘈雜之音,難撼大樹,今燃此船,為我太平漕幫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