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天理(2/2)
長孫玦怔了一下:「『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這句嗎?」
「對對。」
「這句是先生徵引來的,是《論語》里的句子。」長孫玦認真小聲解釋道,「出自《公冶長》篇,『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先生剛剛談到性與天道之論,然而幾千年前聖人並未就此做解,於是先生引此句感嘆。」
裴液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
然而今日台上這位大儒似乎也有些神思不屬,感嘆罷了,卻把手搭在書上,就此沉默。
良久,他才抬起頭來,望著滿堂學子:「今日先不講了,便請諸位談一談對性與天道的看法,如何?」
堂中一靜,有些微微的騷動,裴液下意識又看向長孫玦,少女小聲道:「這是個很深很大的問題,從定義到論辯都無窮無盡。一般來說,『性』指人生而有之的本質;『天道』指天地運轉的秩序與規律,儒家之論.」
卻聽李鳴秋叫道:「昱賢。」
林昱賢起身,猶豫了下,蹙眉道:「性命玄遠,天道幽蒙,『夫子之言不可得而聞者』,蓋因夫子不談此道也。學儒治世,知百姓君臣、修仁義禮智而已,不言性與天道。」
李鳴秋點點頭,不置可否,環顧道:「從此論者,且舉手。」
裴液回頭,卻見嘩啦啦一大半都舉了起來。
李鳴秋示意放下,偏頭又看向裴液身旁少女:「長孫,你敢言嗎?」
裴液一怔。
長孫玦緩緩站起來,沉默片刻,清聲道:「夫子少言性與天道,非不言也。」
堂中一靜。
少女娓娓而言:「《論語》中言『性』者只一處,即《論語·陽貨》中,子曰:『性相近,習相遠也』。」
「言及「天道」者有兩處。一是《論語·為政》中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二是《論語·季氏》中,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
長孫玦頓了一下:「怪、力、亂、神,世所有之;天、道、運、勢,大唐倚之。因而我認為,不可以不談,但學生學淺目鈍,並無真知。」
堂中霎時死寂般的安靜。
李鳴秋頷首:「是誠懇之言,且試言之。」
長孫玦道:「千年來古之賢者皆雲,人生於天地,『性』為『天道』投射於人,因而人應循天理,是謂天人合一也.」
「你從此論嗎?」
「.學生找不到反駁之處。」
李鳴秋沉默一下,也點了點頭:「從此論者,且舉手。」
又許多人舉了起來。
而明明還有相當一部分人不曾舉手,李鳴秋卻沒再問了,而是忽然偏頭道:「裴液,你是修行中人,你持何解呢?」
裴液一怔,緩緩起身:「.修者之所求,多言『道』字。『人合與天』之論,道七家都是持此種修行之法,成就也冠絕當世,劍者追求招、意、心、道,最終也是從『心』聯通到天地,所以,我想儒家此論是切合的。」
李鳴秋沉默一下:「所以,在修行中,『道』就是修者的最高追求,也就是『天道』嗎?」
「不錯——」裴液點了下頭,卻忽然僵住了,一股激流從脊背一路竄到天靈。
不、不對.有一樣東西不是.
「劍。」裴液忽地怔然道,滿堂一靜。
「劍道,不是天道。」裴液抬起頭看著台上的大儒,「劍是人之劍。」
這堂深奧又有些肅重的課業終於結束了,但這卻是裴液最全心投入的一節,因為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些書本中談論的東西不只是讓他讀書識字,而是如此真切地與他的修行息息相關,它們同處一片天地,因為也遵循著同樣的規則,關心著同樣的問題。
這堂課令他沉思良久,後半節課乃至下午一整節都在求知若渴地向旁邊少女請教,而不愧是同樣「五經皆通」的學子,少女講解之精到絲毫不輸方繼道,細膩之處猶有過之,甚至還會主動詢問他不懂之處。
但此時課業結束,裴液站起來時,卻再次望著學堂門口愣住了。
圍得密密麻麻的人影堵在那裡,只留了一條進出的通道,「裴液」兩個字屢屢傳進來。
裴液僵立當場,長孫玦也抱著書本愣住了,看看身旁少年,又看看門口人影,呆了一呆。
但很快她眼睛一亮,向裴液小聲道:「你去後門等我。」
裴液一怔,卻見少女抱著書就出了門,自然不受人們阻攔,而後門是與正門斜對角,不知通向何處,裴液背上書包來到這裡,見是經年從外面鎖著,都已落了不少灰塵。
他等在這裡,很快門後響起細細的喘息,一陣悉索後是開鎖之聲,長孫玦從外面笑著拉開了門,眼睛明亮,臉頰微紅。
裴液連忙從這裡鑽了出去,笑道:「勞長孫同窗跑得這樣急。」
長孫玦重新落鎖,認真道:「若是慢了,學堂里沒了人,他們一眼就看到你了。」
裴液環顧一下,原來正是之前許綽帶他去書樓經過的那條路,想來是講習先生們的休憩處,少女受信任親近,方有此鑰匙。
此時自然不便久留,兩人繞了一圈往國子監外而去,此時已是天色初暮,華燈初上,疏星掛在昏暗的天空,裴液感激地看著身旁的少女:「長孫同窗,今日多勞你講解了。」
一天結束他受益良多,而少女嗓音都顯得有些疲累,卻從無半點不耐,裴液相信方繼道有這份耐心,但卻沒這份時間。
長孫玦搖搖頭:「沒有啊,下次若方同窗不在,裴同窗還可尋我講解。」
裴液有些歉意:「我學識太疏陋,幾乎什麼都不會,你是一等一的學識淵博,恐怕拖累你聽課。」
長孫玦搖搖頭,認真看著他道:「裴同窗,你也是天下一等一有勇有謀的劍俠啊。」
「.」
長孫玦低頭頓了一下,抬起一雙明亮的眼睛望著他:「裴同窗,你能給我講講,你在修劍院裡每天都怎麼練劍嗎?」
於是齊昭華倚在馬車前等了許久之後,就終於看見那熟悉的身影又和一個美麗端雅的陌生少女談笑走來,那少女衣著淡雅考究,行止間一看就是高門大戶,在少年說話時總認真看著他。
直到門口時兩人才互相頷首分開,裴液走過來,齊昭華偏頭目送著少女的背影,收回目光:「這又是誰?」
「長孫玦,一起上學的同窗。」裴液笑,「人很好,給我講了很多經義。」
卻見女子沉默地看著他,目光頗為安靜。
「.怎麼了?」
「沒什麼。」齊昭華輕嘆,「只是覺得在博望時我還指點裴少俠情事,現在來看,多少是自取其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