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洪星平(2/2)
整整一天洪星平都有些昏噩,夜裡他定定地望著房梁,「魚嗣誠」三個字仍然環繞在腦子裡。
他見過許多次那個面容,迎過許多次那高高在上的華貴車駕深冷的冬夜裡,仿佛熱情褪去,一種恐懼忽然從心底攀了上來。
洪星平努力去克服,他知道那只是一個名字,而明早他緝捕太平漕幫,是按受三司向南衙的調動,絕不違背任何軍規。
但還是沒有用處。他已經不是那個在上官面前昂首道「職權所在」的低級軍官了,如果已經成百上千次地在那列車駕前躬身婢膝,怎麼可能忽然就挺直了身形。
一夜他都沒有合眼,第二天僵硬地披掛好出門,臨近出發心神越發不安。
巳時是約定好公文遞進南衙的時候,他將在那時準時策馬出門。五百衛士已經點驗好,兩名玄門副官也已就緒,而駐地里還是往常的氣氛,沒有人發現有一支戍衛正整裝待發。
本來也誰都想不到他洪星平身上,這本就是必將成功的奇招。
洪星平努力平復著心緒,他知道勝敗在此一舉,只要挺過去,就是新生。他當然也想向李昭一樣堂堂正正,當然也憤憤地想憑什麼那些人能把權職當做狗糧播撒就在今天了。
洪星平怔怔地倚在座位上,窗外天光初綻,正在這時屋外傳來腳步,監看京兆府的親信又傳回了消息:「大人,南衙下了諭令,要奪了狄大人官位。」
洪星平顫了一下。
「但狄大人仍在公斷,沒有理會。」
「.好,我知道了。」洪星平保持著面色威嚴,「下去吧。」
親信退去,洪星平在屋中闔上眼深深吸了口氣,調動真氣平緩了身軀,望了眼天色,抿唇提劍站起身來。
時辰差不多了,五百人已經等在外面,只要完成這次搜捕.洪星平按劍走出門檻,卻忽然被側廊一道聲音叫住:「星平去什麼地方?」
洪星平僵硬地回過頭,是一身便服的將軍齊汶——他的直屬上級,王家最親近的那批家臣。這位將軍由來溫和,並不輕易動怒,此時的口氣也很隨便,仿佛是看到他披掛如此整齊才有此一問。
洪星平其實隨便找個藉口就能回答,但這時他大腦僵滯,只覺齊汶望來的眼神冷漠又有深意,而還沒來得及開口,齊汶已繼續道:「若沒什麼事情,今日你先值守城東諸門吧,下次輪到你再讓念修頂上,如何?」
「.」洪星平僵硬接過男人手裡臨時簽的手令,抿了抿乾澀的嘴唇。
低頭看去,上面清晰寫著「暫遣星平提三百人值守城東,齊汶」。
這張紙像一枚令箭釘死了他,洪星平望著這張隨手寫就的手令,發起顫來。
他其實有無數個藉口推拒,調班是很正常的事,沒有他還有別人;而即便接過值守也沒有什麼,他可以遣郎將和其他衛士前去,自己仍帶人出發。
然而他不得不去想.這是一次警告。
齊將軍平日字跡隨意,這次怎麼如此清晰?
連念修從來不缺班,怎麼今天忽然有事?
太平漕幫在西池,為什麼偏偏把他調到東門?
這是不是,上官.王先生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謝穿堂和裴液拼盡全力策馬馳進監門衛駐地、氣喘吁吁地撞進洪星平的公房時,看著這個臉色蒼白坐在椅子上發呆的男人聽見的就是這樣可笑的理由。
謝穿堂幾乎要抄起墨硯砸在他的臉上,尤其她此時知道狄大人為了撐出這份時機已經生死不知。
裴液及時扼住了她胳膊,前傾肅聲道:「洪大人,假使他們真已知道你動向,你這時哪怕停下,又豈能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時尚且來得及,咱們一同踏平太平漕幫,事情便成了!我一定保你無恙!」
洪星平僵硬地看著他,這話似乎幫他理清了頭緒,這時想撐身站起來,卻又忍不住去看那手令。謝穿堂一把抄起撕掉,兩人幾乎是架著他走出公房。
「洪中郎,五百甲士呢?」
「.」
「洪星平!」
「.我怕人看到,一刻前讓他們先回帳卸甲了.我想先想想.」
謝穿堂憤恨地一咬牙,裴液立刻扯他令牌去招呼副官。南衙禁軍的素質確實優卓,一刻鐘內五百人便著甲整備在前,這時也來不及讓他們列隊整齊,兩人只將洪星平強架上馬,裴液把槍遞進他手裡,一扯他手臂沉聲道:「洪中郎,別惦記什麼手令了,此事若成,未來你就是將軍!」
洪星平似乎終於重新鼓起勇氣,握住了槍。
「你即刻馳馬去了太平碼頭,我們就隨你身後——」
然而這話也只能說到一半了。
裴液回頭看向營門,沉默地鬆開了手。
一個樣貌清俊、保養頗好的中年男人,正輕嘆著從馬車上下來,淡淡地地看向了這邊。
那是身淡紅的官服比狄九稍淺,是五品的顏色,手上還握著一卷詩書,不知供的是哪處清職。
在看到這道身影的一瞬間,馬上中郎將的身體就僵硬了。
已經耽誤太久本來不知道的人,現在也已經知道了。
「我正填一首好詞,卻突兀地遭魚大監通告,說我家的人不安分。」中年男人輕嘆一聲,冷淡地看向洪星平,「你這是意欲何為啊?」
謝穿堂一瞬間明白了這人是誰,轉頭咬牙而怒:「洪星平!他是五品文職,豈管得著你監門衛的中郎將?!我們出營!」
然而中年男人就立在那裡,洪星平看著這張將他帶入這個真實世界的面孔.仿佛一瞬間清醒過來自己在做什麼。
城東的宅邸,美麗的妻妾,聰穎的小兒,這身官服、這枚腰牌、這道權力.一切都被剝去,只剩下一個一無所有的自己。這張臉背後的那座門庭,那些連在一起的影影綽綽,乃至整個自己所處的世界洪星平渾身冰涼地想著,「謀逆」兩個字開始出現在心裡。
他輕顫著,膝蓋一軟掉下馬來,磕頭伏在了地上,解下腰間令牌高舉顫聲:「恩主.是星平迷了心竅.」
裴液沒再聽後面的對話,扯著失魂落魄的謝穿堂走出了營門,他高舉雁字牌,也沒人攔他。
直到牽馬回到街邊,謝穿堂怔然沉默地倚在柳樹上,仿佛被抽去了骨頭。裴液牽著兩匹馬,也安靜地望著剛剛的營地。
巳時已快整個過去了,狄大人倒在了京兆府,卻沒能有一個監門衛從這裡出來。
良久,裴液輕聲道:「他是玄門。」
「.什麼?」
「.沒什麼,神京真是一個把人變得不像人的地方。」裴液輕聲道,他回過頭,「別喪氣了,回去看看狄大人吧。」
謝穿堂倚樹一動不動,低垂著頭:「我沒調去兵馬,案子毀了,有什麼面目見狄大人。」
「這不是才第六天嗎。」裴液安靜看著女子,「等我三天,行嗎?」
「.什麼意思?」謝穿堂怔然。
「沒有兵馬就沒有兵馬,我們說十天內要破這個案子,就一定破了它。」裴液道,「你說的對.咱們各有所職,不是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