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釣蛟(2/2)
「你那箭匣真不錯。」裴液也沒追問,倒是興致勃勃地看向他的手臂,「竟能傷到八生修者,真是好箭!是養意樓的法器嗎?」
張飄絮出了水面卻好像變得不大會說話,此時把手往背後藏了藏,眼睛看著別處,不大自然地「嗯」了一聲。
裴液也沒在意,他斂了下神色,環視四周,手一直沒從劍上鬆開。
船下的陳刃重並非全然受縛,一位八生還沒有失去他的真氣,他只是暫時失去了威脅。裴液看著他肌膚的異變,緩緩蹙了蹙眉。而目光挪向船上,混亂二字已不足以形容。
是有很多船工不知情這次引爆的。
不止那些像張飄絮一樣被臨時僱傭的雜工,很多身著灃水塢船服的人也不清楚這一切,這艘南下的船上七十多人,這一次引爆恐怕傷亡近半。
意識到這種慘烈時,裴液難免沉默。
他記得許綽給他的信報上寫著,南金風是灃水塢起家的象徵,幾乎見證了船幫興起的每一個節點。
何況這樣的引爆,豈非是對千百船工的背叛?灃水塢日後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即便伏殺成功,也是把刀扎進了自己的胸口。
裴液偏頭去看陳刃重,男人低著頭一動不動,水面上映出正在沉沒的大船和呼喊的船工。
裴液收回目光,調息了幾口真氣,飛身去救人。
於是正和謝穿堂碰上,她把一個傷員放上一塊斷裂的巨大船板,頭髮也有些凌亂,面上沾著火塵,刀顯然出鞘過。
「你還好嗎?」女子有些擔憂地打量著他。
「沒大礙。你那邊怎麼樣?」
「陳迎風逃了。」謝穿堂道,「我沒攔住他,只救下來許多帳冊。」
「夠了,陳刃重還在。」裴液道,「但狀態有些奇怪,你來瞧瞧。」
謝穿堂眼睛猛地一亮,幾乎湧出火焰,她連話都沒顧上答,大步往那邊走去。
陳刃重就倚靠在甲板上,一隻腳已經被漫上來的水淹沒,他依然合著眼無動於衷。其狀態甚至不能用奇怪二字形容,這片刻的離開,他的身體已經飛速惡化。鱗片越發生滿了他的肌膚,但卻不是向著某種生命形態轉化,而是在趨於崩潰。
血從他的嘴和鱗片的縫隙間流下,鱗片帶來的是龜裂的肌肉。
聽到兩人過來,陳刃重緩緩抬起頭,瞳中全是痛苦的神色,但這硬漢一聲沒吭,而裴液也清楚地瞧出和霜鬼的侵染不同,他幾乎沒有失去理智。
謝穿堂立刻衝上前,人尚未至,已抬手將兩枚真氣禁環打在他頸間和手腕。
但這一刻陳刃重竟然對她緩緩擺了擺手,一瞬間裴液感到針扎般的冷悚,旁邊的水面上,一束極銳利的冰棱升了起來,僅僅細如小指,卻令少年縮緊了瞳孔。
他很清楚這種力量玄氣!
是直衝陳刃重咽喉而去。
裴液第一時間抬手燃火,朱紅火蓮形成寸寸阻隔,然而那小錐快得像一道流影,一瞬間已將其盡數穿破。
而就在這時一道纖挺的身影猛地撲了上去,裴液不知道她是怎麼反應過來,一刀先攔在冰棱之前,然後是自己的身體。
「謝穿堂!!」
然而冰棱只是將一切阻隔盡數穿過,在陳刃重咽喉貫出一道血洞。
謝穿堂墜在地上,根本沒顧自己的傷勢,前撲兩步一把按住陳刃重的咽喉,急促道:「我問你!你見沒見過一輛畫滿佛繪的黑色馬車?!」
這一刻裴液心臟攥緊,他幾乎預見陳刃重一拳穿透她心臟的一幕,抑或另一枚冰錐忽然飛來。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陳刃重黃色的獸眸看著女子怔然了一下,仿佛張了下嘴,但終於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眸光就此暗淡了下去。
謝穿堂一愣,猛地拎住他衣領,吼道:「你說啊!!」
裴液已掠至她身後,握住了她的胳膊:「.穿堂。」
謝穿堂沉默地跪著,輕輕吐出口氣。
「我們還有整個灃水塢可以查。」裴液道。
「.嗯。」
謝穿堂站起來,偏頭看著自己流血的傷口,肩膀是被完全洞穿。她捂著垂落的胳膊冷眉掃向四周,但什麼也沒找到。
「是什麼人。」
裴液卻只沉默地看著眼前的狼藉,忽然道:「灃水塢付出到這種地步,不是形同自毀嗎?」
「是,我回去後會追查這一條。」
裴液卻緩緩看向蒼茫的兩岸:「那麼.它們塢主真的不會出手嗎?」
謝穿堂悚然一驚。
灃水塢主,【奇蛟】賀長歌。陳刃重是他一手提攜的晚輩,灃水塢是建立在他威名上的幫派。
一位【摶身】至境的大修者,在江湖上素以行蹤不定聞名,也因而很少有人敢動灃水塢的船。
所以剛剛的冰棱謝穿堂抿緊了唇。
然而在安靜中,卻什麼都沒有發生了,朝陽正緩緩升起來,水邊白霧漸薄,冷闊中只有一片擾攘的安寧。
灰衣人拾出來幾枚銅板放在桌上,氣氛有些安靜。
「大嬸,加了一份面,三枚錢結啦。」其人招呼一聲,起身又不免和大嬸感嘆兩句河心慘劇。
「可不是嗎,安臥揚帆,不見石灘啊。」男子提起了劍。
在他身後,一個四五十的男人已僵立在那裡五個呼吸。
他面容是水上滄桑的樣子,灰白的頭髮系起,裹著一襲不起眼的灰色斗篷。
他的掌心正向上攤開著,白霧在其上凝成細小的冰棱,掌心繪著一條盤踞的蛟紋。
他仿佛只是路過,卻在經過這麵攤時忽然定格下來,一動不動地繃緊了身體。
「.閣下何方貴客,如何知我行跡?」男人嗓音沙啞。
「賀塢主說笑了。」吃麵人從河心船上收回目光,淡淡一笑,「二百里山河,都在祝某眼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