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謝穿堂(2/2)
獄中的日子,謝穿堂最後悔的就是把這件事告訴了男人。
她在遇到困難時下意識尋求男人的幫助,但在四人伏法後男人堅決地要求她就此停下,為此他們面紅耳赤地大吵了一架,謝穿堂奪門而去。
然後在入獄的第七天,她得知了他身死的消息。
往後的時間昏噩地流逝,她和世界的聯繫本來就是這樣微弱,如今更不必奢望誰還能來救她出去了,那些仇恨只能就此掩埋。但有時她也覺得,在痛苦和憤怒中死去,反而令她感覺自己是真的活著。
然後就是那個一夜之間來了又去的年輕人,那火焰和劍光又令她痴怔了好久,直到今晚,腹部的傷痛令她再次無法合眼,然後一行公人沒有任何徵兆地走進來,推開了她的牢門。
「謝穿堂?」
「.」她蓬頭亂髮地抬起頭來。
「簽下出獄文書吧。」
「.」
半個時辰後她跪在這個院裡,公文已經辦妥,鐐銬卸下,謝穿堂揉著腕子。
十幾天的間隔,氣候已經不一樣了,久違的真氣正在緩緩從丹田蘊生,但身上還是虛冷,謝穿堂有些僵硬地撐地站起來時,剛剛那位沉容經過的緋袍正從堂中走了出來。
「官侍郎好自為之。」他在堂門口留下一句,裡面只傳來兩聲輕咳,而後他面無表情地邁過門檻,經過她時斜眸冰冷地瞥來一眼。
謝穿堂身體一瞬間僵冷,心肺驟然嘭嘭如鼓,如要炸開。
不是來自這一眼中的威脅,而是來自他身後那人的鎖定。
沉默冰冷的面容,腰間無鞘的劍謝穿堂認得這個人,或者說,她聽過他的名字。
【無情木】令狐渠。
在鶴榜第二百三十四位能找到這個名字,刑部十年的追魂人,在神京做捕快久了,這個名號就像傳說一樣進入耳朵。
而這種鎖定謝穿堂很清楚.那是殺人前的氣機。
「恭喜你自由了。」緋袍男人冷漠道,「可惜只有半條街的命。」
謝穿堂渾身冰冷,但就在這種重壓下,她還是緩緩擰過頭,冷冷地看了男人一眼,徑直邁開了腿,一步一步朝著衙門外走去。
深夜,刑部門前的火燭照亮了兩尊石獸,謝穿堂孤身拖著步子走出來,寒冷的風一下就灌了滿衣。
她漸漸猜到發生了什麼,有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把她調了出來,多半是因為自己身上這件案子,而這觸怒了這位緋袍大人和他背後所代表的東西。
他攔不下來,所以乾脆也不攔了。
——殺死她這樣的嘍囉,實在是太輕鬆的事。
不會留下痕跡,別人也無法干預,就算明知她死得不正常,你又能如何呢?甚至這案子依然還是刑部自己來辦。
堂堂刑部追魂人竟然當街暗殺,事態的激烈已經在上攀一個檔次了。
而謝穿堂別無選擇,她低頭前行著,仿佛有一柄劍就架在後頸上,但她只有無視。
一步步向前行著,深夜的刑部外街空無一人,衙門的燈燭也被漸漸拋在身後,她知道當那火焰完全看不見時,就代表她脫離了刑部的範圍。不會讓她多走一步,只有即刻殞命。
火燭越發黯淡,謝穿堂忽然身體一僵,偏過頭去,那道無鞘之劍的身影已經沉默地跟在身後了。
在她諸多驚險的經歷里,也沒有這樣面對鶴榜玄門的時刻,即便存在玄氣禁制,玄門也畢竟是玄門,她不可能對抗這樣的敵人。
在無法反抗的絕境中,謝穿堂會選擇死得更加坦然,虛弱的身體和走向死亡的恐懼都令她打著冷顫,她回頭看了這劊子手一眼,屏著呼吸向前跨出了最後幾步。
刑部的火燭徹底不見了。
深夜寒冷的街上空無一人,謝穿堂心肺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攥緊,等待著自己頭顱飛起的那一刻。
但忽然間她怔住了。
沒有冰涼划過喉間,謝穿堂跨出這最後一步,面對的卻不是全然黑暗寒冷的空街。
仿佛接續上刑部的火燭般,前面一家麵攤的桌子上立著一根飄搖的蠟燭,微弱的燭光映照出一方空間,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正一個人坐在板凳上吃著一碗熱湯麵。
他穿著布衣,布鞋上沾著灰塵,兩條長眉幾乎通在眉心,鬍鬚缺乏修剪,那是很容易被人不大注意的樣貌,顯得憂愁而失志,像是集會上會一個人格格不入地站在角落。
但現在在這條街上,他顯得就太過突兀。
「來吃碗熱面吧。」中年人抬眉招呼了她一聲,嗓音低沉。
謝穿堂怔然向前邁步,那碗熱面的溫度仿佛已經溫暖了身體,筋骨酥麻麻一陣暖暢.直到她在這條長凳上坐下時,才猛然想起往後去看。
【無情木】令狐渠就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
他把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除此之外就再無別的動作,宛如化為了一尊僵硬的蠟像。
但謝穿堂能看見他臂上繃起的青筋和微顫的身體。
而面前的男人只是低頭吃著面,謝穿堂怔愣了一會兒,低頭忽然看到桌邊放著一柄劍。
已經拔出半截,劍刃露了出來,謝穿堂從沒見過這樣神異的劍器,劍形修長,仿佛由漆黑和明亮構成,它們是一半一半的樣子,但絲毫不規則,像是兩軍爭擂,又像是某一方在被消耗。
謝穿堂怔然中也拿起筷子,低頭吃下了這碗熱面。當她連湯也喝完抬頭時,令狐渠竟然還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身後。
「即便是在神京,也有兩套規矩,朝堂是朝堂的規矩,江湖是江湖的規矩。」面前的男人低聲道,但這幅面貌卻沒什麼宣判規則的樣子,倒像是在憂愁今冬太過寒冷。
「選擇走進江湖,就得面對江湖。」
男人吃完了面,將劍刃輕輕歸鞘,謝穿堂一瞬間看見那明亮的部分增長了一些。
而在她身後,僵立的令狐渠飛快老去,就此化為了一具乾屍仆倒。
「吃完了就走吧,街口有人在等你了。」
「就是這樣?」裴液兩手支在頷下看著面前狼吞虎咽的女子,凝眉思索著。
「就是這樣。」謝穿堂實在不想再講述了。
「但是看起來你不像吃了一碗麵的樣子。」
「太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