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荒邪(2/2)
裴液依然看著隔壁的漢子:「這位大哥呢?是怎麼進來?」
這漢子偏眸看了他一眼,低笑一聲:「我也是殺官。不過和你不能比,宰了兩個七品芝麻而已。」
裴液呵呵一笑,又看向那青衣女子:「這位姑娘呢?」
「查案。」
好幾人都扭頭看去,仿佛這女子是第一次開口。
裴液有些驚訝:「查案?」
女子抬起頭來,露出張白而英氣的面容,低冷道:「查幻樓。」
裴液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但重牢中霎時全都安靜了。
一時無人言語,冰冷的氣氛在周圍瀰漫,這個話題就此結束,諸人有一言沒一語地開始聊起其他事情。
犯人們驚訝這位散發錮手的奇異少年竟然有些健談,而裴液也確實好多天沒見過能交談的正常人了——當然他不覺得自己不正常,也就沒覺得這裡的人怪異。
散發士子名叫文在茲,漢子叫邊重鋒,青衣女子叫謝穿堂,枯瘦之人最後自稱余化,是因盜竊未遂入獄。
這時候裴液喜歡南衙大牢多過了仙人台,正因每個人身上都背著丟命的罪名,有人說話才更好過孤身一人。
這裡原來一共也只十多間牢房,顯然南衙不會把所有的重犯關在一處,牢獄建造之時應是分為一個個小單元。
裴液倚在牆上,微笑聽著其他犯人之間的談論、爭吵、嘲諷,已漸漸適應了變得笨拙的身軀,手指也不再嘗試探求微小的活動空間,接受了隨時間而來的僵痛。
反正在牢里,大家都是廢人,誰也不必笑誰狼狽。
直到上面又傳來一列腳步,其中一道十分沉重,配著腳鐐拖地的聲音。
話語停下了,好多人都偏頭看去,這樣的地方平日能來一個新人都是新鮮事,今日難道竟有兩位?
很快來人顯出身形,陰影投射在廊道里,卻令所有人都僵住了呼吸。
四位陌生公人在他身後押著。
赤裸的、銅鐵般的胸膛,虬結如木的濃密枯發,獸類般暗黃的瞳孔,以及高出裴液足足一個頭的高大身軀。
他帶著足足大了一號的枷鎖,腳上的鐵鐐也比他們粗了一圈。
荒人。
裴液曾在話本中見過對他們的描述,也聽說過戰事久息,這些年來長安也已可見荒人的身影,但他只曾在薪蒼見過一次這世界上的異族。
一種最原始的危險令他豎起了毛髮,那來自於生命的本能。
據說這個種族在山海風雨之中長大,遵循的不是社會而是自然,他們每個人都可以徒手搏虎,黃瞳望向的每個生靈都可以成為獵物。
在曾經的戰事中,大唐常以一名重騎來對標一名荒人。
公人們打開裴液對面的空牢,將荒人放進去,合上了牢門。
就此離開。
裴液正是從這時感到了難以消散的危險。
縱然修為不在,這種敏銳的直感卻無從剝奪,明明隔著兩層鐵欄,對面那小山般盤坐的荒人卻依然帶給他難以言喻的壓迫。
裴液下意識動了下手指,還是被僵直地箍死,令他心中不安又濃了些。
這感覺本不該產生的,它沒有來由、也沒有理由,既然身處這裡,大家都是一樣的砧板魚肉,鐐銬在身,鐵窗阻隔,即便是體魄如獸的異族,也不該帶給他如此針扎般的心悸。
裴液擰緊了眉頭,忽然發現有這種感覺的不止是他一個——剛剛還語聲四起的大牢,此時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
裴液看到了邊重鋒和文在茲面上的些許迷惑,似乎異族案犯並不多見,所有人的呼吸都越來越低,心跳卻越來越快,許多道目光投在這荒人身上,然而他只是垂頭盤坐著,冷酷的面龐一動不動。
這樣怪異的氣氛持續了大約一兩個時辰。
禁錮重犯的深牢,只有不容人逃出的重重封禁,絕沒有供人詢問的文書,犯人們只有各自把疑惑埋起。
荒人始終一動不動,有些人漸漸遲鈍了,越來越多的人打起了哈欠,原來已是夤夜.裴液蹙著眉,也開始努力適應這份心悸,他調整了下倚靠的姿勢,闔上眼眸打算小憩片刻。
就在這時聽到鐵鏈猛地一嘩。
裴液立時睜眼轉頭,只見斜對面的牢房裡,謝穿堂驟然挺直了身體,昏暗的燭火下,那張英氣的臉死死盯住了旁邊一牆之隔的荒人。
然而那荒人依然只是盤坐著,裴液一怔正要詢問,自己也忽然僵住了。
因為他也聽到了那沉重怪異的鼻息。
從荒人的吐息中傳來,由細到粗,而後越來越重他旁邊的謝穿堂率先聽見,然後就是裴液。
下一刻邊重鋒也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不對」謝穿堂嗓音有些乾澀地發出了兩個時辰來的第一道語聲。
當然不對了,那已絕對不只是呼吸,兩條雲氣般的白練從鼻腔噴出,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注視中,這名荒人低著頭緩緩站起,雙手握拳手枷發出了斷裂般的哀鳴。
牢獄中的安靜怪異得嚇人,忽然謝穿堂猛地撲到了牢門上,用手銬奮力「哐哐」砸著鐵欄:「不對!來人!來人!!」
不知這樣的呼喊外面有沒有人能聽見,總之整座牢獄驟然紛亂了,無論他們曾如何在獄外攪弄風雲,如今每個人都身帶枷鎖、虛弱無力.裴液安靜地看著對面那具可怖的軀體撕紙般捋去手上的枷鎖,寒意一點點裹住心臟。
他終於知道那怪異的心悸從何而來了,這名荒人的經脈樹根本就沒有封死。
雞仔的窩裡混入了一隻惡梟。
謝穿堂越發拼命地砸著鐵欄,竭力嘶喊:「來人!!快他媽來人啊!!」
然而裴液知道她什麼人都喊不出來了這當然不是偶然的疏忽,這是冷酷的預謀。
他用手枷撐著地站起身來,視野中,那荒人正兩手握住鐵欄,奮力一扯,鑄鐵便被扭如死蛇地卸下。
而後那雙暗黃的眸子緩緩抬起,裡面亮起一點瘋狂的猩紅,冰冷地朝他投射了過來。
裴液再也不必猜測自己是否是不被任何人知曉地押送入京了,外面激起的風雲如今已傾覆進了這裡,在自己入京的第一天,有人就已促成了三司、備好了令書,將自己強行調入南衙重獄的第一個夜晚,就送來了這名準備好的荒人。
他喉間忽然發出鬼怪般的嘶吼,瞳子全被紅色浸染,抬臂向旁邊喊叫的監牢一甩,帶起的鐵枷就將鐵欄撞得全然扭曲。謝穿堂已反應極快地仰倒,還是被斷裂的木塊擊中腹部,癱倒在地。
然後荒人炮彈般向前一撞,砸在了裴液的牢門之上,鐵欄石牆在這具軀體前轟然斷裂扭曲,連帶著兩邊牢牆都崩裂傾塌。
荒人如扯去枯枝般將鐵門扔到一邊,獸眸盯死了面前僵硬又脆弱的少年。
旁邊是邊重鋒咬牙的怒吼:「操他媽的!!這是頭荒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