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脫殼(2/2)
一概證據與細節附錄於下,歡死樓流毒未解、吞日會由來危重,仙人台亟需此人,請三司閱畢之後,即刻配合我台轉調案犯!」
孟離。
這是孟離的臉。
忽然仿佛有什麼牽動,裴液怔然偏過頭,只見對面馬車裡、漆黑的牢籠中,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已從虛無中浮現而出,坐在了那裡。
赤足、散發、單衣、禁錮齊全,全然相同,連重傷未愈的微白臉色都如出一轍。
但他是這張臉真正的主人。
他們曾經短暫地見面和交談,在崆峒的群峰之間,兩人為了殺死同一個人竭盡全力,如果有機會,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互托生死。
如今這位年輕人安靜地看著他,忽然鄭重而認真地啟了下唇。
裴液辨認出那個唇形,那是「多謝」。
下一刻那牢籠就重新落死了,和這位年輕人的相見總是短暫突兀,兩架馬車在這寂靜的小巷中短暫並行了幾息,又互不干擾地奔向了自己原本的方向。
車馬粼粼行著,裴液用了很長時間才回過神來,在這盆中一洗,只感到一些靈妙的玄氣鑽入了自己的筋骨,面容是最先恢復了原貌,身體的筋骨則以一種更緩慢的方式在慢慢變動。
盯著這張自己的臉裴液才真的意識到自己就這樣恢復自由了,雖然真氣環還得等術士來解,但此時至少在侍者幫助下卸下了腳鐐,向後倚在靠背上。
他忽然發現不知從多久以前,自己的心神和身體都已習慣了緊繃,此時感到久違的、無比的輕鬆,仿佛已是太遙遠的身體狀態。
裴液怔然安靜了一會兒,齊昭華也分毫沒有打擾他,慢慢斟著一壺小茶。
良久他微啞道:「.齊姑娘,是你把我救出來的嗎?」
齊昭華笑:「裴少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
裴液其實略一動腦也想得明白,女子不過比自己早來一月,打通仙人台這樣的關節幾乎不可能,何況自己這種案子,恐怕要上達到難以想像的高度。
只看一夜來的變動,只看這重獄之中的設計、三司眼皮底下的金蟬脫殼,其中涉及的人物、關節、權力.就難以勝數,偏偏調動起來卻如此精密流暢,一夜之間各方就完成了配合,實在太有舉重若輕之感。
可這道將他從死牢取出的,如此深入、龐大的權力又是來自什麼地方呢?
「只是沒想到這樣巧。」齊昭華微笑道,「我倚仗的神京靠山,竟然也是裴少俠的乘蔭大樹,以後共事,還請多多擔待了。」
裴液怔了一下,他對「靠山」兩個字還算敏感,他從未和神京產生過什麼聯繫,若說真有這麼一個靠山的話.那只有越爺爺曾託付給他的那幾句話了。
在知道被遣送神京之後,他其實沒有太期待這個全然陌生的「修文館」的。他知道自己犯的是什麼罪,遑論他還沒去拜謁過那位館主。
平心而論,即便人家知道「裴液」這個名字,但一個犯下如此棘手大罪的冒失少年,素未謀面毫無交情,人家憑什麼搭進去救你呢?
何況這種事情,絕對已超出了很多「靠山」的高度。
能遣人來牢里稍微問候一下,裴液都會真切地感懷在心。
裴液不禁問道:「齊姑娘的靠山也是修文館嗎?」
齊昭華微怔,繼而反應過來一笑:「恩君平日確實喜歡待在修文館。」
「.」
「我們現在便是去館裡見恩君。」齊昭華微微一笑,遞給他一杯茶。
「齊姑娘是這位館主的幕僚嗎?」
齊昭華驚訝:「好精準,裴少俠見識和用詞越發博學了。」
「.齊姑娘,我可從不拿你開涮。」
齊昭華抱歉一笑,又斂了面容,沉默片刻,認真道:「恩君是我的撥雲之日。」
「.」
馬車沒有再行駛太久,就一轉駛入了一處門庭。
裴液經歷過在門外下車,也經歷過在庭院下車,但這分明已入了庭園還在行駛的情況還是頭一次。
他忍不住掀簾望去,只見闊大的湖面、亭台樓閣、假山小瀑、秋林霜花.比比皆是,他本來已不覺得自己多沒見過世面了,連荒人都殺過兩個,這時還是茫然震撼。
給我拉哪兒來了?這還是神京嗎?
「館子有些大,沒多久了。」齊昭華溫聲道。
果然,行了小半刻鐘後馬車終於停下,裴液下車,面前是一座處地極佳,卻十分安靜的小樓。
齊昭華立在階前斂了下衣襟,裴液下意識有樣學樣時才反應過來自己現下的穿著,轉頭驚恐地看著女子。
齊昭華一笑:「沒事的,恩君一會兒另有要事,交代了先見你一面,過後咱們再理會這些常務。」
「可——」裴液回頭一看,那乾淨舒適的馬車上都是他留下的黑印子。
腹中這時又傳來黑貓平和的語句:「無礙,上來吧。」
「.有你什麼事。」
但齊昭華卻沒引他登樓,而是讓他自己走了上去。
裴液於是赤腳邁上了這座小樓,身後車馬和女子的身影都消失了,樓中唯一的感覺就是安靜。
裴液望著樓梯和經過的樓層,只覺一切陳設都顯得很清朴——不是故作低調的奢華,而確是樸素耐用的料子。兩壁多懸掛書字,很多也並不裝裱,只是隨意貼上掛上。
裴液一邊緩緩登樓一邊看著,認出多是些詩詞句,小部分不認識,大部分看不明白,但依然停不下眼睛。
他近來本來就有些喜歡這東西,而且這字也確實太好看。
如此一層層登上,不認識的便詢問小貓,小貓每一個都能清楚地解答,令裴液頗為驚異。裴液倒不懷疑小貓的認字能力,只是其中很多寫得實在隨意,它竟然沒有一處磕絆。
終於登上四樓,快到末端時他目光一定,好幾個熟悉的字眼湧入了眼睛。
裴液稍稍放慢步伐讀完了整句,寫的是:「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
這句詩中每個字他都認得,偏偏令他莫名怔住,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這詩.後面還有嗎?」
「.小貓?」
然而卻不是小貓的回應了。
「直是荊軻一片心,莫教照見春坊字。」清穩的聲音輕誦道,響起在空曠的樓廳之中。
裴液驚愕轉頭,然後怔住。
原來已是廊道的盡頭了,女子隨手合上了桌前書卷,抬起一雙深邃美麗的眼眸看向他。
如果每個人成長過程中都會帶上一個重要人物的印記,那裴液此時一瞬間就明白對齊昭華來說這個人是誰了。
從容、嫻雅、瀟灑、書卷、清弱、雄主.當無數種氣質雜糅到一起,帶給人的感覺其實沒辦法用語言描繪。
只是對於初見者來說,比起內在的魂魄,昳麗的外表會更先聲奪人。
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
兩位纖挺的仕女安靜地站在她身後,桌子上鋪展著一份巨大細緻的圖繪,裴液怔然中辨認出正是南衙重獄。而在旁邊,一隻玉團般的黑色小貓蹲在那裡,正捧著一塊軟糕細細品嘗。
「到了神京卻仍讓你受牢獄之苦,是我的失職。」女子平和的語氣與當日腹中轉達如出一轍,「但確實有人很堅決地要你死,所以我們迂迴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