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痴兒(2/2)
「我聽說樂師們有種玩樂的法子。」裴液垂了下眼眸,抿了抿唇抬起個笑容,「就是不按樂譜,兩人持兩種樂器互不商量地一同演奏,有時能奏出很別致的樂曲——這個遊戲也有異、異曲.」
「異曲同工之妙。」
「異曲同工之妙。劍者須得劍野開闊,劍感敏銳,劍招靈妙.這種一霎的直感,最考驗劍賦了。」
明雲頷首,伸指補充道:「而且,契合一致自然心照不宣,不一樣時也偶有花開兩朵之妙,可以瞧出對方的劍道之路。」
「嗯。」
「那,你覺得怎麼樣?」少女清亮的眸子望著他,這重複的問句和上一句語氣不同。
裴液怔了一下:「.我玩得很開心。」
「嗯。」明雲滿意地點了點頭,對他露出個清淡和婉的笑,低下頭開始整理桌上攤開的書籍。
明堂再度陷入安靜,只有勻速而輕柔的紙頁摩擦之聲。
一道黯淡的橘光照在了臉上,天外,下落的夕陽和窗子平齊了。
裴液終於忍受不了心肺窒息般的蹂躪,沙啞開口道:「明明姑娘。」
「嗯?」
「.一定要殺掉你嗎?」
他按劍垂眸立在桌前,漸漸昏暗的屋中,兩具身體都很寂靜。
明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眸安和地看向他:「『冰雪身』的崩潰會殺死這具身體。」
「.」
少女低下頭,繼續如常地整理桌上的書籍,如同往日度過的每一個黃昏:「明心和姑射的爭鬥需要有一個結果,你是現在唯一能做到這點的人,忘了嗎?」
「.」
——這是唯一的方法。
裴液緩緩低下了眸子,感覺喉嚨被不知名的東西堵住,鼻子有些發酸。
少女站起身來,安靜地將書籍整齊放回架子,然後是用過的壺與杯、取下展示過的每一柄劍白色的衣角在凝固的視野里出現又消失。
是的無論他有多難以接受,這是女子交給他的任務。
背後是女子的生命。
面前清淡美麗的少女,只是她十七歲時的舊影了.她早就應當漸漸消逝在時光里,卻又在【心燭引】的影響下顯現出來,截斷了女子通往「姑射」的修行。
「亂心」。
他當然不能用自己的情感去擅改女子的選擇,面前的少女早就被女子拋棄.而因為軟弱導致商定好的計劃失敗,是更令他不齒的事情。
也一定令面前的少女不齒。
裴液仰頭闔目眨了眨眼睛,努力控制住了劍柄上有些顫抖的手,轉身去看少女最後的樣子。
整間明堂已經被收得妥當而整齊,她正背對著他,低著頭把一些方形的小片整齊地碼進木盒,纖細秀挺的背影像一隻幼鶴。
但就是在這時,裴液怔住了。
他望著少女一枚枚往盒中碼放的小片,嗓音忽然有些顫抖:「明明姑娘,這是什麼?」
「嗯?是牌。」明雲望他一眼,「你想玩嗎?可惜沒有時間了。」
「你玩牌和誰玩?」
「和自己玩啊。」明雲不太在意地回答著,「有時候讀書練劍久了,我就會玩兩小局。」
她拿一雙清透好看的眸子望著他:「怎麼了?」
那種遍布四肢的冰涼再次出現在身上,只有最深處的火熱灼燒心肺,裴液幾乎不能呼吸地看著面前的少女,雙唇顫動無言。
——「那,你想打牌嗎?」
「啊?什麼打牌?」
「就是.打牌。戲牌,數牌,我小時候常玩。」
裴液當然記得離開博望那夜的篝火旁,女子望來的清和明眸。
和面前少女清透的雙眼重合如一。
裴液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怎麼會蠢到.相信一部功法的狗屁「天心」才是她真正的樣子?
從來沒有什麼貳心之爭。
——從細若遊絲的「.抱歉」到虛弱低啞的「.一人一半。」
從「你想學劍嗎?」到抿唇「好吧。那我會繼續等的。」
從有些無措的「你不認字.那以後總要學吧?」到薪蒼夜林中那一道決絕而驚艷的劍光。
他認識的一直都是面前這個眸光清透的少女。
三歲上山,居於這樣的冷幽無人的仙境,在她還未長成「人」的時候,就已先被定義為了「神人」。
一個人伴著劍長大,她習慣了安靜和淡遠,但她也會記得林中每一隻鳥的樣子,會把刻好的劍滿意地掛在牆上,會在深夜讀罷劍冊後的燭下,自己跟自己安靜地打兩局牌。
那垂望人間、遙不可及的高遠只是她的衣服。當她穿上《姑射》,就化為降落人間的天人只是她本來就明如仙子,人們便都覺這套衣服合身得要命,仿佛生來就長在她的身上。
也包括他裴液。
他忽然深恨自己如此遲鈍,女子坐在洞口一遍遍地遙望雨簾,難道不是正在安靜地和她自己告別?
她從來沒有選擇《姑射》。
裴液感覺心肺在擰緊般顫抖,帶著熱氣的字句從他喉中擠出來:「明姑娘為什麼一定要留下姑射你贏不行嗎?」
她只是.不得不.
正如他所意識到的那樣,少女抬眸安靜地看向他:「因為,『姑射』不會讓你殺啊。」
她不是想要選擇《姑射》,她只是逼自己選擇《姑射》。
把自己的命付於少年的劍刃,讓姑射之神重新回歸這具身體,當敵人追來時.面對的就是重新握起琉璃的漠然女子。
只是那個明雲再也回不來了。
裴液緊緊咬著牙關,隱約的肌束在臉上鼓起.別犯蠢,裴液。他聽見自己的心聲說。
但他嘴裡說出的就是最蠢的蠢話:「【姑射天心】.會喜歡『劍』嗎?」
明雲微怔:「什麼?」
「.我拒絕,明姑娘。」少年低著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我要你活著我們一起殺了姑射天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