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戲場(2/2)
於是屋中徹底安靜了下來。
「紀雲,我知道大家苦。」過了一會兒,老人輕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入門時我也說了,你們跟我學藝,我一樣不落地教你們,學成後,你們隨意往別處戲樓去謀生活但紀雲,我來七九城,就是為了演兩個銅板一場的戲的。」
「.相州城不缺給聽得起戲的人唱的戲。」老人沉默一會兒,低聲道,「話就說這麼多。」
「.可現在不是咱們想掙錢,」年輕人聲音低啞,「是咱們不掙錢,就得——」
他深吸口氣:「反正您的戲院,您拿主意我反正不走。」
裴液就是在這時輕輕叩響了門。
得應後進來,是一片有些雜亂的大房間,戲服道具等等四處擺放,當先一個小生面色沉垂地看了過來,正是剛剛扮演畫師的那位角。
再往裡則是一個面容清硬、身材瘦削的老人,倚坐在一張戲桌上,低眉看著地面,手裡拿煙杆,火星閃爍、煙霧繚繞。
見人進來抬起頭,微訝地看著他。
裴液先抱拳一禮:「冒昧打擾,在下剛剛聽了貴院的《白蛇情》,十分心仰——」
年輕人頓時瞧起來有些煩:「衣師妹不是在外間嗎?」
裴液懵:「——想購一齣戲本。」
「啊?.哦。」名叫紀雲的小生怔了一下,「抱歉。」
老人的面上卻露出笑來:「小兄弟怎麼稱呼?」
「我姓裴,博望州人士,剛剛聽了一場《白蛇情》覺得甚好,便想也搬去博望州演一演。」
老人敲了敲煙杆,含笑下桌往旁邊走去:「裴小兄弟在博望那邊也開戲院嗎?生意如何?」
「啊,沒我是練武的。是我朋友要懂行些,她說這戲很好,想搬回去。」聽過少女的叮囑,裴液本準備了解釋的,但老人和善灑脫的態度卻出乎他意料。
「是麼?哪裡好?」老人兩眼丹鳳,清如澄波,聽得這話眯眼一笑,簡直神采昂然,「你們可得弄清楚,是喜歡這戲,還是喜歡我們的角?」
裴液有些不好意思:「都喜歡,都喜歡」
老人蹲下身在櫃中翻找,聲音悶進了柜子里,但依然帶著笑音:「裴小兄弟最喜歡我們哪一段?」
裴液想了下,也被這態度感染,笑道:「我覺著,『別仙草』一折很好。」
老人眼睛一亮,哈哈而笑:「有眼光!還有呢?」
裴液又說了兩折,老人俱都贊同,忍不住先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道:「小兄弟,我瞧你也是懂戲的,請你做個評判,我唱一段『別仙草』,你看和剛剛衣丫頭的哪個好些。」
裴液連忙擺手:「我可沒聽過幾場戲!」
「是麼,那你便是天生的好耳朵、好心靈!」老人哈哈,「只聽一下,不妨事的。」
說罷兩袖一甩,一段清音便從口中吟出。
裴液頓時眼睛一瞪,毛髮顫動。
眼前老人的意態竟顯出女子的柔婉清秀之感,其嗓音如清笛破雲,水亮婉轉,穩厚又比衣承心更高一層,但最不同的還是其中情緒。
這一節唱的是白蛇離開仙草去會情郎,之前戲台上的唱段總有一股迷濛的冷氣,白蛇是在自己的心緒中猶豫;現在老人的唱法卻顯得明亮堅決許多,這條白蛇像是早已做出決斷下凡去,只是被仙律阻隔,便少了朦朧,多了張力。
裴液確實沒怎麼聽過戲,但今日連聽兩段,鏗鏘流轉的聲音引動著情緒,真令他有些陶醉之感。
一段罷了,不待老人問,他已忍不住道:「衣小姐的好像更合這戲的氣質些,但我自己更喜歡您這段。」
老人頓時哈哈而笑,幾乎引為知己。
又忍不住道:「那你覺得最後一折呢?最後一折『銜血還草』如何?」
「也很好,很感人,但」裴液猶豫道,「莫名感覺不如上面幾折。」
一旁的紀雲忽然笑了出來,老人瞪他一眼,卻是笑嘆一聲:「也對!」
說話間,老人從櫃中取了一折大本出來,撣了撣塵土,遞給了裴液,笑道:「這便是《白蛇情》的抄本,要點都注好了,你拿去吧。」
裴液怔住:「這多少銀錢?」
「談什麼銀錢。」老人擺手洒然一笑,「好戲便是讓人聽的。而且你若不來買,找幾個懂行的來聽幾遍,一樣得個八九不離十——戲這東西藏不住的。」
裴液卻堅持:「我來買就得掏銀子。」
於是老人一笑:「那好罷,我也不強要你人情,你按市價與我二兩便是。另外,小兄弟不是習武嗎,你水平如何?」
「.尚可。」
「只要真練過兩年便可!這般,我與你談戲,你來幫我論論武。」他朝一旁的紀雲示意了一下,「我們最好的武生,我總覺他打不漂亮,你幫我看看關竅。」
這事裴液當是欣然為之,滿口答應。
倒是紀雲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還是在老人的催促下用心練了一套功夫,室中一時虎虎生風,最後他掛著薄汗停下來,有些忐忑地瞧著裴液。
裴液卻有些啞住了。
他發現自己想岔了,修者和武生實在是兩種行當。
修者是要打得過別人,武生卻是要打得漂亮,裴液對前者頗有研究,對後者卻有些轉不過腦子。
憋了半天,他才蹦出一句:「你剛剛這一腳踢出時腳尖須得繃直,發力也得夠,不然是踢不到人家咽喉的。」
「.」
老人連忙上前把住他小臂:「你莫教了!這齣『原上斗』對戲的是我,他若踢到咽喉上,便把我踢死了!」
裴液尷尬捂臉,一老一少哈哈而笑。
最終裴液還是努力把腦子換過去指點了幾處,最後要掏銀子時卻被老人笑著按住手臂:「你先把本子拿去看看再說,這戲有些難想好了再來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