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殊途同歸(2/2)
裴液百分之百地確定,單靠他自己,不知要經過多久的摸索和跋涉,才能重新回到這座山下。李緘說他具備重新回來的資質,但要其成真,恐怕會是塵世里的數年,乃至數十年。
如今他在這條長途中漸漸習慣了和天地之力接觸,也越發精熟地學會掌控自己的心神境,回到參星殿門前時,這座宮殿的檐頂和院裡已又落了半指厚的一層雪。
英招沒有走入,「西王母之夢」的延伸就停在門外。
「我不能進去了,參星殿會打擾到王母的夢境。」
「好。」裴液穿著洗沐過後的一套長衣,赤足在風雪中已經通紅,他踩著雪走進去,離開了英招的翼下,螭火如同回到家的孩童,再次歡快地圍繞他跳躍起來,衣袂、系好的長髮都被盪得飄來飄去。
星空再次來到了他面前。
他看不清它、看不全它,遼闊卻又窒息般的逼仄,混亂的線條擠占了他的眼眶,裴液再次感覺失去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思定則情忘,心死則神活。」在來時的路上,英招指點過他「緊守心神」的要訣,「你把【鶉首】看作堅固的柱子,自己像牆藤一樣緊抱上去,難免會有被扯離的時候。」
「把自己的心神看作柱子。」它道,「不要懷疑自己扎得不夠穩。【心簡】只是你的骨骼,【鶉首】只是你的外衣。」
非得極精深的心神境修行,才能有如此一針見血的點撥,裴液身負【鶉首】,關於心境的事,其實從來只有黑貓和明姑娘給過他指導。
裴液像在路上練習的那樣,把心神牢牢地扎住,肢體微微顫抖、但堅定地一步步向前走去,跨過了庭院,越過了牌匾,重新步入了這座神殿之中。
星星像在垂降下來,就停在他的耳邊頰側,呼喚著他來揭開它們的真容,裴液一步步走到台前,螭火越加歡快地縈繞著他,在君主短暫地離開之後,它們歡迎著他的回歸。
裴液低下頭,這方繚繞火焰的古玉台上,已不是黑石的質地,星空的一角粘貼在了上面。這方星空與殿門牌匾上的一模一樣,也正是他唯一能看見的那一小部分,三顆明亮的星連綴成一條折線,宛如一條玉帶。
【參星守·玄火靈子神官】九個古字就鐫刻在這方星空上,其下是「裴液」二字,正是今晨他在李緘金冊上的簽名。九個古字是明亮的,「裴液」兩個字是暗淡的。
裴液抬起螭火環繞的手,按在了這方玉台上,把自己的名字、神名、這方星空都用力地壓在了五指之下。
一瞬間,他徹底失去了對自我的感覺,經由這方玉台,他真切地連接到了李緘口中的「真天」。
沒有任何儀式流程,當他認領了這個屬於自己的姓名之後,英招所承諾的事情如期發生了。
人的眼眸確實是無法接納這片真天的,唯有透過西庭心這個望天鏡,才能瞧見它原本的樣子。
那些暈眩和朦朧消失了,整片星空映入眼帘,星還是那些星,筆直的、長短不一的線條連接在它們之間,清冷而銳利,這些長短不一的線組合成抽象而凌亂的形狀,像是肆意生長的木。
而星是運動的。
它們按照原初就有的規律、按照千萬年來人類記錄下來的樣子運動著,無情、客觀、周而復始,然而當被這些線條連起來後……裴液從中感受到了一種活物般的律動。
縱然極緩慢,但卻極堅定,像是酣眠的呼吸,一百年才能完成一次吞吐。
裴液想要把這令人窒息的錯覺從頭腦里摒除,但現在他的眼睛已真的離不開這片星空了。
六千年來,億萬人終其一生也見不到世界真正的壯麗,裴液不知如何形容這種感受,它已超乎了人類的語言,甚至也超乎了人類的情感,在裴液的記憶中,只有女子在崆峒山雨中把額頭和雙眸貼上來,將【明鏡冰鑒】投入心海的時那種神妙可以與此相差仿佛。
裴液痴然立在神殿之中,一方面他感受到那種天空都難以容納的龐然,令他靈魂本能地收緊瑟縮;另一方面他又完全挪不開目光,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李緘所言的「世界四分之一」的權力,感受到了英招所言「織造我們世界的東西」……這樣生命的生化、人所不能理解的權與力,簡直像一種魔藥。
不要談掌控,只要……只要僅僅是撕下一小角來,都是超越人間的磅礴力量。
裴液毫不顧惜自己的生命,墊腳伸手就去要採摘,但這片星空拒絕了他,對他的所求——即便是經由參星殿發出來——完全無動於衷。
裴液怔忡了許久,才聽到心神境裡小貓的呼喚,他回過神來。
「別看太久,裴液。」黑貓肅然道,「該出去了。」
裴液用了很堅韌的毅力才扼制住自己的脖頸,他低下頭,走出了參星殿,庭院和屋檐上的雪都已融化了,神殿重新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裴液來到門口,英招依然立在這裡等他。
「如何?」它問道。
「我……」裴液神思還不是很清醒,「我完成了。但……好像並沒有什麼區別。」
「參星守之神名,會變得更強大、牢固,但它是通過仙人台賦予威權。」英招道,「至於『真天』的權力,你雖見到了,但想要直接御使,【星守】位格尚無資格。」
「……那什麼有資格?」
「仙權,螭火不是完整的仙權,唯有三位【權御】,才能調動真天的威權。」英招道,「你要拿到觜星之權,才能登臨【實沈】之位,承繼仙名,調動真天。」
裴液怔忡一會兒,抬起頭來,望向了神山上方,那三座龐大古老的、隱於霧中的神殿依然矗立。
「好,我知道了。」他喃喃道。
這個時候,西庭心內的風雪又已失去重量了,路再次變得清晰,裴液立在門口,風吹拂著他的衣發。他忽然定住了目光,面容一點點變得冰冷而肅然,直直地望向東邊。
相鄰的那座神殿,他曾試著擎火接近,但在遙隔一里的地方就難以前行了。
但如今,那裡亮起了一束微弱的星光。
裴液沒有說話,他抬手握住了一團火焰,向著那邊走去,在片刻之後,他就再次立在了那神殿旁邊的山崖上。
這座淺色神殿的庭院中,神殿顯然還沒有被點亮,一道黑衣的身影正在那裡用庭間湧出的泉流淨手,但和裴液不一樣,他身上不是剛剛洗沐後的長衣,而是一身勁裝,腰上掛著劍,靴底還沾著泥。
這時候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放在嘴邊呵了呵熱氣,抬頭看著面前這座神殿思索了一會兒,然後他偏過頭來,看向了山崖上面無表情俯視他的裴液。
一張冷峻深刻的臉,尖銳的眉、黑色瞳子,不過這時候他表情比較緩和,還對著裴液笑了笑。
雍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