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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西庭燃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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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紫竹林中睜開眼,踏入西庭心的風雪之境中。

離亥時還有一段時間,這裡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也沒有任何即將變化的預兆。

西庭神國依然遮覆在無盡的風雪之下,古老的、下了幾千年雪的廢國,裴液來到國之正中的神山之下,一條乾淨的石階從他腳下延伸上去,在幕布般的風雪中清晰而乾淨,這是他第一次帶著螭火來到這裡時,這座神山迎接他的道路。

裴液迎著風雪登山,高渺荒遠的天峰上,他的神殿依然是唯一的那束孤火,他走進來後,風雪就被遮蔽在外了,螭火們歡快地縈繞著他。

與當時茫然的初見不同,在許多個夜裡,裴液已來過這裡許多次了。

在殿前火台中浣了浣手,裴液把目光投向這座神殿東面的風雪,白茫茫如一張大幕。

從山下望時,他知道那裡有另一座被風雪封鎖的神殿,與他這座以黑石與火砌成的不同,那座顏色更淺,少些威嚴,但更有夢幻般的仙意。

從前他試過擎著一束螭火,破開風雪向那邊走去,然而一離了神殿,這座神國就沒有那麼友好,風刀霜劍,他硬撐著走了不知多久,才能立在山崖上,遙遙隱約地望去一眼,想要接近乃至進入,乃是不可能之事了。

這座神殿是有螭火相迎他才能夠進入,那座又會是什麼呢?

如今裴液盤坐在參星殿的石台前,暫時摒開這個想法,抬頭望向寂寂而深邃的殿頂。

然後他莫名發了會兒痴,終於醒神時才發現似乎過了好一會兒了,下意識道:「小貓,現在什麼時辰了。」

然而沒有回應,裴液怔了一下,才發現周圍似乎安靜得過分,連殿外的風雪聲也聽不到了,火焰在身周無聲地燃燒著,然後下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失去和外界的聯繫了。

某種遼闊的龐然和這座神山接連,在無意識中,以其本身的無形龐然碾過了其他所有的聯繫,裴液自己的身與意如同滄海中的小舟,這一刻完全失去了錨和方向,在發現到這一點的時候,裴液才意識亥時已經到了。

原來竟是這樣安靜。

他開始感到一種遼遠的呼喚,那字句未必是「裴液」,但確實呼喚的是自己,他朝著殿外走去,然後在檐下立住,仰起頭來,感覺自己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神國沒有發生變化,樓闕依然荒蕪,風雪依然如同世界的幕布;神山和宮殿也沒有發生變化,依然古寂晦暗,高處的那幾座依然看不真切。

變化的是天。

裴液絕對難以形容這種超出人的認知的、無比矛盾的感受,遼闊的、無垠的青冥高天,在任何時候遙望,都給人心胸開闊、遙遠、終生難以窮盡的感覺,但此時裴液卻難以遏制地感受到了一種有限、甚至是逼仄。

然後裴液意識到,那是相對於它所容納的東西而言的。

雪還在下,但陰雲消失了,展露的是一片清遠的夜空,冷星清晰地懸掛在幕布上,裴液從沒見過這樣的天空,他感到自己的視野容納不下它,正如它容納不下那更深處的東西一樣。它好像沒什麼變化,但又仿佛摘下了面向人間的面紗,變得……仿佛觸手可及。

如果星空來到面前,人會是什麼感受?

裴液感到一種遼闊的窒息。

人和星空之間,一定需要隔著些什麼的,你不能這樣直面它……裴液這時感到心跳不是停止,而是快得像是密集鼓點,以致令他幾乎忽略,然後他意識到,不是他要直面星空,是西庭心與之建立了聯繫……自己作為寄存於西庭的意志,不得不面臨這浩渺的吞沒,而他甚至依然看不清它。

正如李緘所說:「對世界來說這是一件命運轉折的大事,但它並不理所當然地和你有關。」

星空亘古永存,西庭心不會損壞,螭火也不會熄滅,它們連成一線,但自己的意志會真的淹沒在這龐大中。

……

首先降臨的是本身就盤繞在神京的意志,大約是當世最強大的仙狩,瑞獸麒麟,睜開了金色的眼,從空間上來說,這件事情就發生在它的爪中,但從其他一些人所不能理解的維度來說,它距離這件事太過遙遠,所以它只平靜地注視,觀測了這件事情的全程。

然後,從道家祖庭、本宗玉皇山之上投過來一道眼神,受兩天前一封書信的邀請,這道眼神在此時停在了神京北門,朝向了北方,攔阻了一些危險的試探。

戲君仔細地看完了西庭啟用的全程,低頭在本子的某一條目上劃了個對鉤,然後把另外三個投進了腳旁的火盆里,那是一些做了謀劃、但還沒來得及施行或收尾的本子。在少隴之事莫名失敗後他想了很多事情,有了很多新的猜測,現在他一方面覺得李緘確實是個過於果斷的難纏之人,又一方面覺得驗證了自己的猜測,稍微輕鬆了些。

此外,天山群玉閣里的幾道身影已經圍坐了幾個日夜,依然還沒有停下討論;南方一些更早把握到仙權之事的地方,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同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們有些大約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些則暫時沒有頭緒。

於世上有些人而言,像是漆黑的夜裡,只有不同方位傳來火石磨打的聲音,今夜蓬地一聲,亮起了一束火苗,那實在有些顯眼了,於是夜裡安靜了一下,誰都沒有動。

但無論如何,這些都距離人間太遙遠了,人間往往也感知不到他們的存在。

對真實的人間而言,這是平常的一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

神京,朱鏡殿。

視野里的漆黑越來越多,裴液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擠壓、被擠出這裡,參星殿也離他越來越遠,他大概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藉由螭火,是和參星殿建立了勾連的,但當真正的天地和西庭心勾連之後,它們兩者之間的聯繫更堅固、更永存、更龐大,於是他和參星殿之間的聯繫就被牽扯得搖搖欲斷。

因為一個人的意志實在太微弱渺小了。換句話說,現在他需要承接的不是參星殿,而是參星殿背後無垠的星空,但他發現自己已完全做不到。

他盯著似乎越來越遠的殿門,極度地想要向前邁步,腿腳卻完全失去了知覺,漆黑漸漸蒙蔽了他的整個視野。

當全副意識什麼也感知不到——既不能回到外界盤坐的身體,也看不見西庭心內的一切之後,一點青翠的玉光浮現在了漆黑之中。

是枚向前飄蕩的、一指長的羽毛,牽引著裴液向著某個不知名的方向飛去,既不向上接近無垠的星空,也不向下沉入西庭的舊國,實際上裴液覺得自己同時離它們兩個越來越遠,直到光芒從青羽上綻開,「夜來魂夢與君同」七個小字逸散為撲捉不定的流光。

繼而這光芒漸漸鋪開,一片簡直靜謐的、從未見過的場景出現在視野里。

是雲嗎?是鳥?天空?

裴液想了一會兒,確認了自己是在躺著,於是他挺腰坐了起來,發呆。

然後他發現自己是在一張宴桌前,但是沒有座位,桌上不止有自己,還有幾頭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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