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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掙扎雪泥,攀探明月(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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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蠶南兩手拎著食盒,躬身退出宮殿,直起腰來後在殿門前怔了一會兒。

視野邊緣囊括進門前侍立太監的衣擺,她忽然覺得好像幾道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然而抬起頭來,幾個藍衣太監確實都只是恭謹低頭立著。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狠狠瞪了他們一人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大步離開了這裡。

兄長今日入宮,是母后前兩天就在說的,入宮後他會暫住在麟德殿,那是座即便幾年不回來住一次,依然被維護得很精心的宮殿,每年入宮的最珍稀的花木總是換進這座宮裡。

李蠶南其實沒有見過幾次兄長。

從她有記憶時,「兄長」就是在天理院中求學,等她長大很多了都沒有見過他,只有那個模糊的印象隨著旁人口中的「知命心」、「修《易》之人」、「麟血第一」等等漸漸變得越發高不可及。

大概六七歲的時候,她才第一次見到了他,那確實是一道很乾淨也很安靜的身影,和宮裡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穿著素衣和布鞋,卻仿佛比其他幾位皇兄都更高高在上。

她怯怯地走上去牽了牽他的衣角,踮腳把手上捧著的紙卷朝他遞去,因為她聽說兄長是在天理院求學,大概不喜歡花球木馬,所以挑了自己最好的一幅書畫來跟他交朋友。

記得她那時頭仰得很高,但還是看不清日光下影翳的臉,兄長似乎是朝她低了下頭,大概只一瞬或者一瞥,然後便正過頭去,拿開了她的手,朝她擺了擺手。

大概就那麼一刻,她意識到他們是處在兩個世界。

很快教習牽走了她,嚴肅地告誡不許打擾兄長。

李蠶南對小時候的事情並沒有多少記憶,有些人可以記清很多過往,但她是很容易忘記不愉快的那種人,只唯獨這一段莫名記得很清楚。

那個時候已經過了麟血測,列為最末,她還沒有真箇理解發生了什麼,只是身邊很多溫和的大人要麼不見了、要麼不再理她,寢殿裡一下子變得很冷清。

她那時候整天想著找個玩伴一起看話本,大概是直到這件事發生後,她才開始懵懵懂懂地意識到什麼。

往後的見面就只有在年節或者一些祭典上,她和那道素衣身影總是離得很遠,就更沒有什麼講話的機會,大多時候,是母親覺得用下人遞送東西顯得冷落親情,所以遣她給兄長去送。

就像現在這樣。

麟德殿離蓬萊殿沒有多遠,李蠶南很快走到,門前果然已有藍衣太監侍立。

她遣了通傳後入門,慣常沒有見到兄長的身影,整座空曠的大殿侍弄得那樣精心,卻又那樣冷清,她把溫熱的食盒放在桌上,恭謹一禮,倒退著離開了這座宮殿。

然後她直起身來,這次是真有視線落在她身上了,一隊宮女正捧著宴席所用從旁邊經過。

李蠶南下意識先把腰挺了起來,下頷微微昂起,更鮮明地做出剛從殿門走出的姿態。今日誰都知道麟德殿住了人,但能入內的大概只有她一個。

然後她稍微扭了下頭,卻微微一怔,昨夜那個斷肢的侍女也出現在視野里,立在旁邊,正等著這隊宮人先離開。

麟德殿是經年無人之處,李蠶南也沒預料在這裡看見她,她還沒想好做什麼姿態,卻見那邊先爭執起來。

為首的宮女從她身上收回目光,然後轉頭似乎說了句什麼,那斷肢侍女猛地抬起頭揪住了她,兩邊爭吵了兩句,為首宮女一掌猛地甩在了她的臉上,打得她幾乎一個趔趄。

但她即刻擰身回過頭,瞪著她要撲上去,不過下一刻就被其他的宮女牽扯住肢體,只有為首的宮女依然不緊不慢地說著什麼。

李蠶南看著那張面色漲紅的臉,身體在七八雙攀扯的手臂中奮力掙擰,就像小鳥陷進了一張網裡。

她怔了一會兒,道:「喂,放開她。」

宮女們回過頭,似乎都有些驚訝,目光投向為首宮女,這位大宮女連忙躬身行禮:「奴婢蓬萊殿晴兒,問八殿下安。」

「……哦,免禮。」李蠶南看了看她,大概是有些眼熟,低眸道,「忙你們的去吧。」

「八殿下,此人無故衝撞隊伍,我等攜帶的都是娘娘……」

「嗯我知道了,你們去吧。」李蠶南打斷道。

一行宮女行禮退去,李蠶南回過頭,面前的朦兒是梳洗好了頭面的,但在剛剛的拉扯中又蓬亂了起來,她怔怔望著空處,那一掌打得很重,臉上的血痕幾乎滲了出來。

「……我昨天跟你說的話,你跟李幽朧說了沒有?」李蠶南沉默一會兒,微微昂首道,「你一個人總在宮裡逛什麼?」

朦兒看向身前的李蠶南,微微一怔,然後低頭斂了斂袖裙,行了個禮,竟然又露出個很甜的微笑:「多謝八殿下搭救,朦兒感激不盡。」

然後她轉身就往西邊而去了。

……

忘了今日麟德殿住進了人,從這裡走是個錯誤的選擇。

朦兒輕嘆一聲,抿唇握了握袖中的小鐵釺,把從上面借來的冰涼敷在了臉上。

這幾天頭腦確實有些不清醒了,因為整夜在想、忐忑不安,處理事情就有些朦朦朧朧的,也難怪每次見面裴大人總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自己。

要是自己也有那傳說中的真氣就好了,精神就能提振很多,行動也能更快些……但……那樣也許反而不行了吧。

一切事情都能很輕鬆就做到的話,還怎麼顯得出誠意呢?

朦兒順著走過許多遍的、她一個人發現的路,一步步登上明月山,今日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山路上一如既往的寂靜。

在裴大人的想像中,這大概是個很艱難困苦的過程,確實如此,木肢走路時還好,登山或下階時就疼痛而疲累,每日走上來或走下去時,她總是咬著牙出一身的汗。

但正如前面所說,沒有痛苦和困難,怎麼顯得出誠心呢?

所以她其實很喜歡獨自登山的這個過程,好像整個世界只有行進的她和等在那裡的明月宮,身體每產生一道痛楚,都令她的心更踏實一分。

比起外面那個真的會帶來無意義的痛苦的世界,這裡才是她喜歡的地方。

登上明月宮時,差不多是正午,雖然門鎖那天被裴大人斬斷,但朦兒每天離開時還是會把鐵鏈系好,現在她解開鐵鏈推開門,老舊的「吱呀」成了這裡的第一道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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