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生為麟子,此血何洗(六)(2/2)
月光還是很溫柔,場上也很安靜,李凰投下目光來,溫聲道:「你是哪個殿的人?」
李西洲什麼都沒瞧見,但敏銳的感知令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即刻擰頭看向裴液,少年的手已扣緊了劍柄。
他直直地望著那個方向,李琛正低頭說著話,李蠶南抬起手怔怔地摸了下脖頸。
李凰這時辨認出來,溫聲道:「唔,你是朦兒,幽朧——」
李蠶南猛地痙攣起身,撞翻了身前的案桌,她「哇」地吐出了一大灘碧綠的血。
死寂。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李西洲,她猛地擰過頭,喝向僵住的宮女:「去朱鏡殿叫屈忻來!」
然而很難說那是否來得及了,李蠶南茫然失措地看著月輝下那灘妖異的碧綠,像是白綢上潑灑的一塊油污。
碧線沿著她的脖頸同時向上和向下蔓延,勾勒出每一處細微血管的形狀,很快成了一片蛛網般的丑怖。
李琛張著嘴,語聲噎死在了喉嚨里,他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顫抖,直到這一刻才猛地驚醒過來,抱住了搖晃傾倒的少女。
真氣無法渡入,他無措地扼住李蠶南的脖頸,但碧色的蛛網依然令人絕望地從他指下延伸出來。
「別……別啊……」李琛嗓子裡擠出幾個含糊的字眼,一時感到自己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懷裡的李蠶南茫然看著他,眼角的紅痕還沒有消去:「九弟……我怎麼了……」
一道黑玉般的影子掠了過來,瑰藍的火線朝她膚中滲去,繼而轉為赤紅,朱碧兩色在她膚下糾纏,然而與裴液在水下那次不同,這碧色雖在火線的攔阻中消弭了一些,但仍然緩慢而堅定地朝著頭顱和心臟攀去。
宴場門前,搖晃的朦兒撲通一聲癱倒在了地上,低著頭像一具屍體。另一邊李幽朧已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地想要撲上去,被雍戟死死攥住了腕子。
而就是這聲「撲通」似乎驚醒了絕大多數人,李琛猛地抬起了一雙野獸般的眸子,死死盯住了癱倒的侍女,拔劍撲了上去:「給我解藥!不然殺了你!」
但下一刻他似乎反應過來,轉過身,凶冷地盯住了雍戟與李幽朧一桌,聲音像是嘶吼又像是顫抖:「你們……怎麼敢……」
「把解藥給我!!」瞳孔中似有金色的火燒了出來,李琛的劍嘯響徹了整個宴場,咆哮的銳利直直撞向了李幽朧,「我一樣殺了她!!!」
雍戟沒有動,禮節端穩地平視著他:「九殿下冷靜,我等並不知情。」
李幽朧僵硬得像個木雕,好像就將在這一劍之前摧枯拉朽,而雍戟恭謹端坐,絕沒有與麟子動手的想法……錚然一聲交鳴,劍光爆發著火星頓止在李幽朧身前。
李玉瑾橫劍攔在了兩人之前。
他的神情和肢體也像一尊雕像,不過是鐵雕。他沉默看著雙目充血的李琛,似乎想張一下嘴,但終於什麼都沒有說,凝固成了冷硬的神情。
「……你們這些噁心的畜生!」李琛帶著淚痕咬牙道,「我說——滾開!!」
他咆哮著撞上去,李玉瑾橫劍一架,提起一腳把他踹回了三丈之外。
案桌翻倒,玉瓶銀盤碎落一地,湯汁食糜混合成難看的髒污,李琛絕望地躺在碎瓷片中,整個宴場再一次寂靜下來,月光是均等的灑下,但這裡卻仿佛分割成幾個不同的世界。
李玉瑾沒有表情,李幽朧和雍戟在他投下的陰影里;李凰整張臉變成冰冷的青白,身後太監與宮女整齊地沉默著;李碧君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音,元妃把她安靜地攬進懷裡。
李琛和李蠶南倒在一片狼藉中,少女茫然地看著這一切,不知為何也流下淚來,這時候她才意識到什麼,低下頭時心疼起花了很多例錢做的裙子,而碧綠從她的視野下緣攀上來。
李知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像天上的月降落人間的投影。
裴液得到黑貓的回報,也沉默下來,他抿唇看向身旁的紅裙,女子在那聲斷喝後安靜了下來,這時轉過身來,輕輕把頭抵在了他的肩上。
「你知道嗎,裴液。」她有些疲憊地闔上眼眸,「我就是不想看見這些,才誰也不理的。」
裴液輕輕顫了一下。
「沒事。」裴液動了動乾澀的唇,安慰道,「屈忻馬上到了,我正在理頭緒……朦兒她是……」
「那是蛟血。」李西洲道。
「……什麼?」
「做那毒的載體的、還有朦兒身體裡的,都是蛟血。」李西洲聲音低了很多,在他肩上疲累道,「蛟類是鱗族的頂位,螭火恐怕難以驅除……或者說在它焚盡毒素前,李蠶南會先死去,屈忻也沒有辦法的。」
「為什麼會有蛟血,我——」
他定定地怔在了原地。
他的腦關在剛剛看到朦兒時已仿佛被什麼狠狠撞上,但直到從女子口中聽到蛟血兩個字才轟然洞開。
魚嗣誠。
當然是魚嗣誠,他體內那副蛟金之骨。
裴液仿佛一瞬間從跪地的朦兒身上看到了前幾個時辰發生事情的影子……她不是胡編亂造,也不是痴夢臆想,她真的感知到所謂「秘道」,因為她身上早就有魚嗣誠埋入的鱗族之血。
就在那次斷腿之後。
這蛟血可以在四年之後用來猝不及防地謀殺一位麟女,但真正關鍵的是,朦兒可以帶著蛟血得到洛神宮的認同。
那麼這個資格,也就可以被魚嗣誠鳩占鵲巢。
裴液有些怔然地想通這些,他沒預料到魚嗣誠如此果斷、又如此迅速,敵人布局近在他眼前,又遠在他思路之外。
「是的裴液。」李西洲安靜道,她深吸了口氣,「魚嗣誠已經進入洛神宮了,不是你的問題。」
「……這件事,很嚴重吧?」
「嗯,很嚴重。」李西洲沒有掩飾,低聲道,「但沒關係,我們……可以再從頭開始,找別的辦法。」
只是說這些話時她依然沒有睜開眼,語聲中的疲憊也沒消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