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人皆喜蝶,誰肯愛蠅(一)(2/2)
唯有前進的道路是暢通的。
『我肯定要去的。』他想。
「他肯定要去的。」李西洲道。
裴液回過頭來,李西洲立在身後:「走吧,我同你去。」
……
裴液沒有言語地轉身,提上了無鞘的劍,黑貓躍上他的肩頭。
「你去做什麼?」兩人消失在樹蔭中,裴液回頭看向女子,「我還要分神護你。」
「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李西洲撥開枝葉跟上他,金面下露出的兩顆眼眸很冷,好像先前的疲憊只是閃過的幻象,「說什麼屁話,你護不住我,還要你做什麼?」
「……」裴液笑了下,「行吧,那死就一起死。」
他拎起李無顏釣起來的這條魚,張嘴就咬了下去,扯下了一口鮮甜的鱗肉,這魚劇烈地彈動起來,好似和尋常魚類沒什麼兩樣,裴液扼住魚頭,遞到了李西洲嘴邊。
李西洲皺了皺眉,也張口咬了下去,然後裴液把剩下的丟給了黑貓。
「我們從哪裡走?」李西洲咽下這生肉,「要去你當時入水的南池嗎?」
「即便從一模一樣的地方墜下去,方向也未必和當時一致,蜃境是變動的,不是你所說嗎?」
「是,所以我問你。」
「有一條路,是可以直接抵達洛神宮的。」裴液掀起幾道低垂的樹枝,低聲道,「二十三年前的青風使陷入過和我們一樣的困境,能進入蜃境,卻找不到洛神宮的所在。」
「……」
「所以他們挖了一條溝渠。」裴液撥開最後一簇枝葉,寒風乍時撲面而來,原來他走的是直線離開瓊琚園的路。
「我們走賀烏劍曾經走過的這條路。」裴液道。
他回過頭,李西洲已經環住了肩膀,在寒風中冷顫起來。
「你要不回去加件兒衣裳?」
「少廢話,走。」
黑貓給她渡了些螭火,裴液走到太液池邊,只有殘雪掩著岸線,二十年的時光早就把痕跡全都掩埋了,太液池看不出曾經接入什麼水流的樣子。
但裴液很久以前就見過玉霰園的營修圖了,在前幾天裡,他幾乎將整條溝渠從明月山上挖了出來。
這是過目不忘的事情。
裴液走到某一段岸線時停下,界標這時候開始在身體中發揮作用。
裴液的身軀是被仙君摶來復去幾個來回的,何況丹田之中亦有稟祿紮根,李西洲是魏輕裾與麟血皇帝的血脈,黑貓更是純粹的仙狩之體。
鱗肉不可能令這裡任何一具身體崩潰,它只能供給作為界標的功用。
裴液面對太液池,背對明月宮,一腳踏入,在冰碎之聲中踩入了冰冷的池水,然後他轉回身,見到了二十年前的大明宮。
是一副春天的場景,也正是夜晚,仿佛瓊琚園裡的春天擴散了出來。
裴液低下頭,開始走自己的路。
雖然景色很開闊,但他知道腳下的路很窄,只有一丈兩尺寬,是玉霰園水渠的寬度。
水流乾涸的靈境會成為島嶼,那麼這就是一條長長的小島,也許踏出一步就沒入無邊的水裡,但裴液把每一絲一毫都記得很清楚。
他把劍柄伸向後方,讓李西洲牽著。
走路、登山,有時候是夏季,有時候是冬天,有兩段兩人甚至還沒入了齊膝深的水流里,顯然並不是每一處角落都獲得了時光的更新。明月山沒有荒廢前的景色幽雅又美麗,蒼樹淺草,玉階流螢,還有二十年前的,和今日一模一樣的月亮。
等到邁上最後一個坡度時,天上忽然下起雨來。
景池已經在眼前了,春天的她像是梳妝得恰到好處的美人,靜月在水波中微微蕩漾,花木是她的釵冠,小雨是她的面紗,遠處明月宮的檐角是那樣的新而美。
裴液往南邊看了一會兒,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即便踏出這道溝渠,他也不會失去方向,這座明月宮太像真實了,觸手可及一般。
但他還是沒有嘗試,心中的火還在熾烈燃燒著,時間也並不充裕,他收回目光,探臂抓住李西洲的腕子,一腳踏入了清圓點點的湖面。
幽藍的幕布從腳下猛地拉至頭頂,他們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
高遠的天穹似乎在流動,入目所見仿佛是月下一望無垠的草野,渺小的魚群在其中穿行,夢幻美麗的花間隔生長著,朝著前方匯聚而去。
「這裡是……水中嗎?」李西洲微怔道,她是第一次進入這裡,有些惘然地抬起頭來。
裴液看著仿佛往四方流淌的天穹:「這大概就是十二懸流的內部吧。」
他低下頭,路就在腳下,他看向前方,並不太遙遠的距離後,是長得仿佛沒有邊際的牆,牆心嵌著一扇門,門前的魚嗣誠正冷漠地朝他們轉過了頭。
裴液的呼吸先停下了,他看見了難以言喻的一幕。
魚嗣誠身旁的輪椅上本應有個人形的,但這時它成了殘破妖異的形狀,一條赤玉般的蛇形與他交織、交融在一起,仿佛針線來回穿刺過一隻布偶一樣,兩者肢體的末梢在水中飄蕩著,血卻圍攏在周圍,甚至還滲回到身體裡,共同組成了令人心悸的一幕。
而魚紫良竟然還沒完全死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