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生為麟子,此血何洗(七)(2/2)
場上如果有一個人能阻止這一切,那自然只能是洞察一切的天麟易。
李琛似乎也想到了這一節,嗓音截斷般卡在了嗓子裡,他定定地跪坐在原處,再也說不出話來。
裴液從沒覺得這座大明宮這樣荒誕可笑。
他有時想,朦兒這樣天真的願望在這裡一定很難實現,但有願望總比沒願望好,天真總比市儈好,即便難以圓滿,未必不能完成。
即便主僕二人一直留在這裡,其實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因為只要懷抱著希望,就總有生活的空間。
但他沒想過是這種結果。
朦兒離開不了了,她整個人都死在了這裡。
李幽朧也離開不了的,離開的只是她的軀殼。
當然,軀殼裡才有麟血。
他這時想起來自己剛入宮的那一天,在美麗的宮牆和冷曠的景色面前恭謹地拘束住腳步,不禁覺得好笑,這時候只聞到一股荒誕的腐臭。
他沉手握住了【玉虎】的劍柄。
殺不到魚嗣誠,至少能救眼前之人吧——
「……裴哥哥。」身旁傳來女孩兒怯怯的小聲。
裴液轉過頭,小女孩兒的紅襖像是鮮艷的火,只是神情茫然怯懦,抱著小魚竿貼到了他的腿旁:「裴哥哥……怎麼了……蠶南姐姐怎麼了……九哥哥,你腦袋流血了……」
沒有人應答她,她仰起頭來無措地看著少年。
裴液低頭朝她勾出個笑:「……沒事,你釣魚回來啦,去找母親吧。」
「我、我想給裴哥哥看,」李無顏本來應該是興高采烈的,但這時她有些斷續的小聲,「看我釣到的……紅鯉魚。」
她從身後的小布袋裡提出一條巴掌大的魚來,嘗試著遞給少年。
「你看,裴哥哥,真的有紅鯉魚的,我終於釣到了。」
「……」
裴液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魚。
這樣深如硃砂、淺如淡霞的紅色,這樣如玉排列的鱗片,這樣輕紗般的、雨霧般的鰭與尾,還有兩顆黃玉般的眼睛,而在它的額頭上……裴液完全地怔住了。
那是它全身最美麗的部位,生著一枚如銀如玉的、倒置的鱗片,像是修道之人額頂的硃砂。
傳說額頭上長著逆鱗的鯉魚才能化為龍屬,裴液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魚,那是龍鱗嗎?
裴液怔怔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怎麼會有,這樣好看的魚呢?……又怎麼會有,這樣熟悉的形狀呢?
也許是他第一次看到那枚扇形時,從沒有想過把紙調轉一個方向。
繪圖的人大概也沒想過。
稱之為青風使,自然骨生青扇,但那顯然是誤導的引申了……賀烏劍屍骨上留下的痕跡,分明是一枚鱗片!
他猛地轉頭看向雍戟,雍戟正緩緩挑起了眉,然後緊緊地眯起了眼。
裴液這時感覺好像有一場暢快的甘霖下進了心裡,又好像有無數的乾柴投進了暴烈的怒火,總之整副心胸一下子酣暢淋漓起來。
「……怎麼了裴哥哥?」
裴液垂下眸子,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沒什麼,你很好,這條魚送給我好不好?」
「嗯……好吧。」李無顏稍微有些不舍,「裴哥哥你要用它幹嘛啊?」
「吃啊,魚不就是吃的嗎。」裴液道,「吃完打壞人。」
他看著李無顏回到母親那邊,緩緩收斂了表情,然後按著玉虎站了起來。
整座宴場寂然無聲,拔劍的鏘然像是一道驚弦,裴液仗劍挺拔地立著。
「臭蟲。」他看向明月宮的方向,高聲道。
「老鼠。」他轉向雍戟,冷蔑地昂起了頭。
「蛇蠍。」他再次轉頭,直視首位的李凰。
「死屍。」這次他目光下移,落在了李知身上。
最後他緩緩轉劍,收回目光低聲道:「不足與人言。」
然後驟然是貫穿全場的劍鳴!
如果剛剛李琛的劍光是溪流,那這一道就是咆哮的江海,刺目的光芒如同一霎貫穿了所有人的心臟,令人生出眼球被割傷的錯覺。
李玉瑾再次首先反應過來,橫跨一步,長劍封在了路徑之上,只一聲響徹全場的交擊,李玉瑾長劍脫手飛出,錚然釘在了李凰臉側。
裴液將其一掠而過,下一個瞬間是玉淨瓶擊碎的聲音,一枝之上七朵梨花飄飛如串,然後即刻連同枝幹被劍光絞碎。
嘯鳴停下時,李玉瑾踉蹌在一旁,李知長袖鼓盪中正要站起,被裴液居高臨下將劍抵在喉嚨上壓住,血像小溪一樣流淌進他的衣領。
一刻鐘前李知就採下了這株梨花,但只是再一次被整個碾過。
「我只說一遍。」裴液漠然道,「把麒麟火拿出來,要麼,這回我真的割了你的腦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