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獨談(2/2)
這時候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只隔著一層帘子,他和女子側枕的臉互相看著。她身體縮在厚厚的被子裡,只露出這樣一顆腦袋。
「你是不是想,既然不吩咐你,半夜叫你過來做什麼。」
「……沒。」
「你再近前些。」她小聲道。
裴液喉嚨動了動,往前挪了挪,已經觸到柔軟的床榻,聞到被褥的暖香。
「因為也有件非你不可做的事。」離得近了,她聲音也放得很輕,微光的眸子在簾後教人移不開眼。
「什麼事?」
李西洲從簾中伸出一隻光裸的手臂,探向少年的胸腹,裴液下意識要後退,卻已被這隻手探入襟內,握住了他袍下的手臂。
然後李西洲往回收臂,將他拉到了近前。
裴液這時有些丟失了呼吸,紗內面容隱約,女子的聲音依然輕柔,一小塊肩膀和半邊頸子袒露著,她看著他,輕聲道:「有人要殺我。」
裴液心跳猛地一停。
「今日我每次走在水邊時,李緘都做了驗證,有雙眼睛一直在盯著我。」李西洲道,「他們在尋找、或者等待機會……就像二十三年前刺殺母親一樣。」
裴液劍還掛在袍下,他沒有說話,下意識反握住了她微涼的手,他在床邊站了起來,很高大。
「我知道了。」他低聲道。
就像他們寧可殺死魚嗣誠,也不會讓他接近洛神宮一樣,對方潛伏、謀劃了數十個春秋,也在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這些後來的破壞者。二十三年前他們敢殺死當朝皇后,如今自然也不會對一個皇女望而卻步。
「我不想停下來。」李西洲道,「我該做什麼還是會繼續做什麼,我會離開朱鏡殿,也會出宮,今年春天的一切都很重要,我不會因為任何事畏首畏尾。」
她看著他:「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們如何在明月宮得手……但我把自己交給你了。」
裴液再次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將她手臂放回了被子裡,他裹了裹袍子:「你睡吧,我就在外面台階上坐著。」
「嗯。」
裴液退後一步理好帘子,看女子躺回去,面容又成了枕上的一團影子,他轉身離開了寢殿。
是的,仙人台撥給他的「麟血皇后」一案之所以還不能寫成結案文書,正是還差著這樣一環。
賀烏劍是從蜃境接近明月宮,但明月宮並不在水系之中。
與幻樓不同,無論當時、現在,還是曾經,那片土地都沒有過湖池,賀烏劍可以毫無痕跡地來到明月宮外,但他如何才能越過越沐舟的感知,突兀現身在魏輕裾的寢殿呢?
根據老人親筆所錄的「鎖鱗四年春·明月宮刺皇后案之卷」的描述,裴液相信賀烏劍是從蜃境之中直接出現在寢殿,不然越爺爺不會反應不及……但蜃境無水,又是如何漫延到岸上呢?
即便拿到《洛川尋渡》,裴液也沒找到這種秘法,所以這一環扣不上,結案就暫時寫不成,即他和李緘說的小尾巴。
裴液來到階前抱劍坐下,想起雍戟那句「我敢殺的人,你劍放到脖子了也只敢放下」,心裡的寒意和怒火同時翻湧上來。
「裴少俠……你不去睡了嗎?」李先芳披著暖袍,從後面走了過來。
裴液回過頭,露出個笑:「以後都在這裡睡了。」
「啊?」
「嗯。」
李先芳猶豫了一會兒,走過來看著他的臉,小心翼翼道:「您,您是表現不好,被殿下趕出來了嗎?」
「……」裴液緩緩轉過頭,看著她。
「要是……要是……我可以幫您找一些圖冊書畫。」舞女小聲道,「你彆氣餒……」
「李先芳。」
「啊?」
「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裴液平靜看著她,「此言贈你,你好生記取。」
「……」李先芳茫然皺眉,然後低頭,「是。」
跟我有什麼干係啊?她有些委屈地想。
……
……
「龍湖劍會每年都辦,而且完全開放,是京畿一帶最大的論劍盛事。雖然說『長安春冬劍集』這樣的集會規格更高的些,但那是邀請,往往也不向整個江湖傳揚勝敗,只在神京劍者圈子裡有所流傳。」晨起走在街上,戚夢臣講著,「但龍湖劍會辦在神京之外,宗門或散人,有名或無名,都可共襄盛舉。」
蘇行可撇撇嘴:「那不是要打些無聊的人。」
「是要打很多『無聊』的人。」南觀奴微笑道,「這劍會往往持續兩旬半月,為的就是早去晚去都能趕上,也沒有什麼規程,成千上萬人,許許多多的劍場,扎紮實實打上數天,誰打得好了,名聲自然就在龍湖畔傳揚出來,然後就有更多的人去看你,有更厲害的人上台和你比劍。」
「這樣的場子對咱們來說最穩妥,你想打驚蟄劍集,可神京城裡臥虎藏龍,打成名的不易勝,打無甚名氣之人又難免碰上潛龍。兩三場一敗,就難以翻身。」南觀奴繼續道,「龍湖劍會打幾十上百場,最終也會列出個前百榜單。姓名並來歷都會錄上,咱們一行七人攜的是《少隴玉劍冊》的名號,七人若都在前列,劍冊之名自然也就立住了,是為少隴江湖久遠計的事情。」
蘇行可咕嘟道:「哪有那麼多潛龍不潛龍,我還是潛龍呢。」
南觀奴瞧他一眼:「是麼,那你怎麼沒拿了玉劍冊第一。」
此言一出,並行的幾人同時一驚。
崔子介笑:「最喜蘇弟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樣子,四個月前剛被無名之人狠狠踩了一頭,轉頭已忘了。」
蘇行可睨著他,咬牙摩挲劍柄:「你想打架嗎?」
戚夢臣回頭道:「那位第一,當時聽說也是來了神京啊。」
她看向南觀奴,南觀奴卻只打量著街邊的樓宇,好像就此忘了自己提及的話題。
過了片刻她回頭道:「明日盧氏的劍會,就子介和左生上場吧,咱們剩下的最好劍也勿帶,只去觀瞧就是。」
「劍也勿帶也太窩囊。」蘇行可又皺眉。
但沒人接他話,戚夢臣道:「好。」
閻秉劍也道:「好。」
除了那天五雲樓上五人外,明珠水榭還來了左生,五劍福地還來了閻秉劍,如此,《玉劍冊》中前五來了四人,前十來了七人,算是劍冊修成後的首度露相,誓要打下名聲的。
名聲當然要以實力為根基,俗話說有多大碗吃多大飯,南觀奴很清楚這自己這一行人的上限,即便最具潛力的蘇行可,也很難帶來太超出預期的驚喜。
但這時候她仰著頭,看著晨起剛明的天色,面上是一貫如常的樣子,心中卻有些跳動不已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