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人隔鮫綃(1/2)
過了挺久,大約由於身前女子的背影太過久久凝立,裴液終於動了動眸子,猶豫道:「許綽……」
李西洲回過頭來,朝他微微笑了下。那面容上沒太多變化。
「往後不能這樣亂叫了哦,要對殿下回歸初見時的恭敬。」她笑道。
裴液微鬆口氣:「這位,這位就是魏皇后麼?」
「嗯。」李西洲頓了一會兒,「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裴液又把目光挪到這靜美得驚心動魄的一幕上,在沒有運動也沒有聲響的地方,就仿佛時間也無以流動,大約直到這副身體完全消失在水裡,這座鮫館才會漸漸融化於水中。
裴液目光微微一凝,忽然瞧見魏輕裾手裡捧著一團微亮的光芒,遮掩在花叢之間。
他指了一下,又即刻想說『先別碰吧』,但李西洲已經向前接近了魏輕裾的花軀,抬手將其拾了起來。
女子好像天然比他熟悉這裡一萬倍,裴液也不再多嘴,湊上前去,看向女子手裡的東西,瞳孔微微放大了。
沒有什麼疑問,在這處乾淨得可以一眼望遍的境界裡,這就是魏輕裾留給女子的一切了。
那是一枚兩股液體摶成的珠子。
它們好像被解離成最小的個體,然後又像星沙一樣互相咬合在一起,絕無排斥,仿佛融合為了同一種物質。但那又不像把兩種顏料倒在一起,它們彼此之間又十分分明,仿佛隨時可以分離開來——而這兩樣液質都令裴液十分熟悉。
一方是清透冷冽,流動得輕柔而從容,其中萬象幻生,仿佛每一滴液體中都有一方世界,而每方世界中都開滿了瑰美的花;另一方與血同色,流勢厚重而沉穩,明金的火焰仿佛在其中時開時滅,光明而威嚴,如同血中摻了縷縷金沙。
這枚小珠只有核桃大,李西洲將這夢幻的物什置於掌心,它輕輕懸浮著。
「這是……」裴液怔怔。
李西洲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母親的遺留,【蜃麟結】。」
「……蜃麟結?」
「嗯。」李西洲沒有急著對它做什麼,她就在鞦韆邊坐了下來,目光挪向魏輕裾,「你瞧,她和你想像中有什麼不同嗎?」
其實在水裡並沒有站立的疲累,但人類的習慣還是會對某種姿勢感到輕鬆,裴液也坐在她旁邊,倚在花叢旁,細小的魚類在耳旁臉邊穿梭。
「我還以為……她沒有留下屍骨。」裴液猶豫一下,「她生前不像經歷過什麼戰鬥。」
是的,不僅瞧不見什麼明顯的傷痕,甚至衣裙都乾淨如新,就像鞦韆打累了,坐在上面小憩一樣。裴液又想起那個說法,魏皇后是自裁的。
李西洲斂了斂裙擺,雙手抱住膝蓋:「當然了,她如果可以戰鬥,就不會需要越沐舟來守衛了。」
「……魏皇后沒有修為嗎?」裴液微怔。但這怎麼可能呢,她穿梭神京,征戰荒北。
「當然有,但我想那時候她失去大部分力量了。」李西洲輕聲道。
「為什麼?」
李西洲看著他:「由於身體內麟血與蜃血的對抗。」
這話好像又回到裴液第一次接過這個案子的時候了。故皇后竊據麟血,謀逆廢黜。
「魏皇后身體裡為什麼會有麟血?」
「是啊,為什麼呢。」李西洲垂了垂眼眸,「但那是『三月』的事情,得找到答案才能書寫了。」
「你剛剛說,魏皇后身負繼承蜃境的鑰匙,但她用來做另外的事情了。」裴液道,「還說,那和《二月驅蛇蟲》是相干的。」
「因為如果不立上皇位,母親也許一生不必做這件事。」李西洲道,她頓了一會兒,「母親誕生於江海之間時,她身體內流淌的是蜃血;當她放棄了徜徉湖海的自由,來到人間的陸地之後,跟著聖人二十年南北,她身體裡流淌的依然是蜃血;唯有在登臨後位,母儀天下之後,她身體裡才具有了麟血。你說,是為什麼呢?」
裴液望著空處很久,喃喃道:「……因為她必須要面對了。」
「是的,她不得不面對了。六百年來,每一個入主大明宮的人,都不得不面對的永恆。」李西洲輕聲道,「母親同樣走到了那一步,我想……那些年裡,她想了一些辦法。」
「你是說……」裴液低頭看向她手中那枚兩種血融成的珠子。
「你知道嗎,以前我第一次想封鎖體內麟血,去詢問李緘的時候。他告訴我一句話——唯有仙狩之血,才能對抗仙狩之血。」李西洲道,「我感謝他,他搖搖頭,說這不是他的發現,而是母親曾經告訴他的。」
「……」
「所以,所以我一直有一種猜測。」李西洲道,「母親為什麼會那樣虛弱,是因為她在用自己的身體做道場,來試驗蜃血與麟血的對抗……以此來謀求一個辦法。」
她轉過頭,美麗的眸子看向裴液。
裴液輕聲脫口而出:「擺脫麟血的辦法。」
裴液忽然覺得腦子裡很多事都想通了。他首先想起朦兒夢囈般的願望,人們傳說,那位死去的魏皇后留下了洗去麟血的法子,可以令困厄的人們得脫。裴液當時當然對侍女只有憐惜,因為這簡直是針對苦難設計出的美夢。但魏輕裾,難道就是一位織夢的女子嗎?
這當然是奇蹟,李西洲如今也封鎖了體內的麟血,但那是代價極大的丹藥,而且入體之後,其他幾種仙狩之血有窮盡之時,麟血卻生生不息,也許十天,也許二十天,也許一月,那封鎖就會突破。
這當然也是大逆不道之事。
是絕對不能傳諸六耳的密謀。
裴液怔了一會兒:「那……她成功了?」
「我想是的。」李西洲舉起這枚珠子,認真看著,她的雙眸和這珠子一樣瑰美,「我一直在猜測,洛神宮裡究竟留下了什麼。我想,在最開始,那一定是一份特殊的『蜃血』,也就是太子之血,正如太子年長後登臨帝位,鮫人有三百年的壽命,在六十年的時候這份蜃血成熟,由此鮫人可以去往蜃境之深處,完成某種儀式、繼承蜃境。
「但母親一生沒有打算履行這份命運,所以這份蜃血在她的身體裡,被她用作了對抗麟血的主力。」李西洲道,「如今,六十年到了,母親雖然死去,這份蜃血卻留在了這裡——只是以另一種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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