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鏡龍劍海(1/2)
那座巨大的心珀之鏡安靜地立在台心,這種整個少隴都一兩難求的珍貴材料此時鑄磨為重逾百斤的一團,古潤的中心留有一處核桃大小的凹陷,整個鏡面的朦朧幽光都隱隱朝它而去。
那襲背影就坐在這面珀鏡之前,天青的長袍仍在柔軟飄蕩,就一位玄門來說,它確實顯得過於清瘦了,灰白的長髮輕飄不朽,在幽暗的洞窟坐於朦朧的玉鏡之前,宛如埋葬經年的老仙。
女子的輕聲就在這幅景象面前響起。
蕭庭樹整個人徹底僵住,一瞬間他的手先顫抖起來,面容茫然地轉向女子:「什什麼.劍主?」
「他已經死去很久了,也許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具屍體。」明綺天重複一遍,並沒有轉眸看他,「所以,我想你是被騙了,蕭峰主。」
「.不、不可能」任誰都能看出男人的徹底失態,他忽然撐爬著朝向那個背影,聲音嘶啞變調,「師,師兄——師兄!」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嘶礪的呼叫響在山腹中,回聲甚至要下一刻才會返回。
蕭庭樹倉惶地轉頭去看四位峰主的表情,似想獲得什麼反駁,但每個人的面色都沉得發冷,同時緩緩地抽出劍柄顯然所有尚有修為之人,都默認了這一事實。
蕭庭樹本就蒼白虛弱的面色驟然如被徹底抽離了魂魄,眼淚先流了下來,他茫然無神地看向那座平台,身體顫抖得難以自抑。
當然如此因為這不僅是一個晴天霹靂的死訊,只要稍微往下一想,無數令人窒息的東西就撲面而來,如同一棟築了十年的高樓忽然傾塌崩毀。
——如果柏天衢早已死去,那麼他這些年、崆峒這些年完成的是誰的謀劃?
驟然之間,山腹中的劍感開始前所未有地濃郁起來。
幾人猛地抬頭,它以令人心驚的速度增長著,若說剛剛像漂浮在空中的氣味,如今就已近乎沉重的水體,而且開始跳動、活躍,衝撞破裂,宛如煮沸。
山腹之中,忽然響起一聲古老的、悠長的嘆息。
所有人將目光移向石台,在那裡,柏天衢的背影仍然僵坐,青銅棺也安靜如舊,只在古鏡漆黑的背面,一道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所有人如見鬼魅天青色的衣袍,灰白的長髮,清瘦的身形,年老的面容顴骨深刻這分明是,另一個柏天衢!
他顯然一直就在那裡,和死去的屍體隔著心珀之鏡相對盤坐,也許幾天,也許幾月也許十年。
蕭庭樹所謂聯絡交流之人,十年來言聽計從、敬服欽慕的「師兄」,此時立在了所有人面前。他從鏡面後走上前來,垂望著下面的來人,如同這片劍海里被驚醒的主人。
他確實仿佛從一場長夢裡醒來,摩挲著手中劍柄,那是一條崆峒的制式長劍,一雙灰濛的老眸直直地落向幾人站立的石崖。
「早了.」他輕緩威冷地吐出兩個字節,聲音卻是從四面八方傳來,仿佛和整座山腹的劍感融為一體。
師紹生將完全出鞘的劍握在手裡,蒼老的面孔凝寒如冰:「你是什麼人?」
那異樣冰冷的威嚴顯然不屬於那位十年前和他告別入山的師弟.他偏激又熱忱,骨子裡的擰勁兒從面上就顯露出來,決不是如今這副妖鬼冷漠垂視的樣子。
台上之人吐出兩聲冰冷的低笑,很難想像這鬼王般威嚴之人會如此表露自己的情緒,但也許他確實是壓抑了太久:「潛幽行暗.已經二十年了」
一聲悠長嘶啞的喟嘆,山腹中沸騰的劍感陡然近乎飛升。
幾位峰主同時死死攥緊了劍柄,身體繃緊如鐵地看著四周,這已不是氣味或者沸水,而是嘯烈噴發的岩漿,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甦醒過來。
在山外,那些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執法堂後崖濃郁的冷霧下、諸峰澗中冰冷的溪底,岩石中、秀峰間、深林里在整個崆峒,一柄柄明亮冰冷的劍器正在緩緩浮現出來,它們已經在隱幽之中存在了二十年,如今向著世人揭露了形貌。
本就按照天地的諧律在山水間遊走,如今全部歸入五峰蓮心規整的水系,一條條鋒利、幽冷、白亮的魚,從溪底一掠而過。
而這幅繁複水系勾勒的中心一直都是劍腹山。
無數崆峒門人在目睹這一幕,他們在峰雲間驚愕地捂緊了嘴巴,那些劍從岩石中浮現出來,組合為數丈長的靈動劍蛟,又活物般入水而走,一切如在夢中。
而在「掛天簾」諸峰之後,裴液從小院躍上峰頂,也忽地按劍回頭——只見一柄柄劍正從崖下樹旁浮起,諸峰之間一下如同多了許多面鏡子,在朝暉之下流動著耀目的光芒。
「.」裴液越過滴血的發簾看去,它們全都迅速地游向五峰蓮心。
從空中、從水底,無數劍器向著劍腹山輕快掠去,而當漸漸連成足夠龐大的一片後,就顯現出一種壯闊的緩慢。
在更大的尺度上,像是劍組成的雲渦在圍繞著這座山緩緩飄轉。
劍腹山之中,五峰之主窒息般看著這無數劍器從溪底升起、從山壁中探出,老的、新的,十柄、百柄、千柄、萬柄.漸漸填滿了整座空曠的山腹,百里崆峒,二十年的積澱。
它們以一均勻而美的律動緩緩繞山而轉,前面的劍器開始聚合,新抵達的劍器不停地加入進去,漸漸的,一個龐然的形狀開始顯現了出來,環繞著石台上那道身影而轉。
五峰主們身體冰冷地看著這一幕——崆峒和歡死樓用了二十年來共同鑄就這樣東西,崆峒夢想著用它來鑄合二百年之劍藏,但於歡死樓而言,要的一直就只是它本身。
如今它也確實在歡死樓的掌控里。
良會百里崆峒,玉山石劍錚錚,藉助這片靈秀山水養育出的不可思議之生靈.一萬三千六百柄劍,生成的頭顱已如樓宇。它低頭伏在石台上,上百柄劍旋轉著將那面心珀古鏡圍起,再度抬起時,已如一枚寶石鑲嵌在了龐然的額頭上。
在其身後,每一條劍蛟都是一條龍骨,每一條劍流都流入這片汪洋那已經逾越百丈的身軀矯在了這座高曠的山腹之中,仍有一朵朵細小的亮片在向它匯聚而來。
這就是那個雪夜湖山的男子走出【埋星冢】後,苦詣二十年心血鑄造而出的陣劍生靈,他先將它造成,又在十年之後,以【西庭心】為它賦予了真正的靈性。
遊走山水之間的龐然古陣——【鏡龍劍海】
石台之上,「柏天衢」緩緩抬起手,將一張繁複戲面扣在了臉上。
這張戲面的形制與瞿燭臉上的一模一樣,只是兩色完全顛倒,暗金綴紫,像是叛逆怪異的君主。
不必任何前綴的修飾,三十年前就已作為頂尖的【謁闕】來到少隴,將瞿燭這樣的絕世天才攬於麾下,他的名姓,比鶴榜更加古老。
歡死樓獨裁西南的三國戲主,老人聲音威冷道:「我是,【司馬】。」
在他的頭頂,劍龍將猙然鋒利的頭顱微微低垂,以劍鑄就的角猶如鋒利遒勁的樹。
「可惜,即便二十年一刻不懈,事到如今,還是尚差一枚。」這位戲主緩緩抽出手中長劍,垂眸直視下方的白衣女子,「還好.我們還可以再等等。」
明綺天平靜地看著他和背後那龐然的造物,她其實已經開始明白了很多事情濃郁沸烈的劍感將她徹底包裹,那面幽明的古鏡如同不能直視的眼睛——這確實是極為危險的敵人。
其實從很早開始,她就有無數辦法可以避免和這樣的對手在此獨斗,只是,她一直都只做最理所當然的選擇。
行走紅塵、天下問劍,本來就是用自己的心去經歷人間,這是《姑射》第二重的必經之路。精心挑選的路線不算行走天下,經過篩選的對手也不會讓劍心明亮。
「我遇上什麼人就和什麼人戰鬥,就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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