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紗面飄(2/2)
確實很難想像,一位峰主會在一次問訊中落入這等境地,孔蘭庭所言的「勉強執位,諸峰最下」此時在裴液心中清晰起來。
甘子楓提筆記錄兩行:「勿要激動許峰主,一切以證據說話。」
「那要是沒有證據呢?」許裳啞聲看著他們,「你們會放了景弼嗎?」
兩位執事對視一眼:「若沒有其他證據,自然就是令子挾私恨殘傷同門,視具體情節以傷還傷,三年孤壁悔過。」
「呵呵呵呵.」許裳捂著臉靠了在牆壁上,似乎早已知道這個結果,甚至無力再駁斥。
裴液來到她面前時,聽見她低啞的嘶聲:「這種莫名其妙的陷害梅卿當年就走得不明不白.」
「許峰主。」沒有在意別人的眼光,裴液打斷道,「我想令子之事與這柄劍有些關係,明日能否往彩霧峰一敘。」
許裳茫然抬頭。
崆峒八百里之外。
太陽將要落下去了。
寅州城外,北少隴最大的湖波瀾不興地臥在這裡,湖水南岸,一座巨大的莊子佇在這裡,既深且高,博望城的七蛟莊園在這裡只能充當一座偏院。
不過莊中並不飾以精緻的山光水色,它也不是悠遊之處,深廣的占地被充分地利用起來,高聳的院牆、堆迭的貨物、來往的力工、排列的船隻幾乎像是寅州之外的一座子城。
金玉齋,做玉石奢物、書畫瓷錦生意,是整個少隴可以數進前十的大商會,它們生意的最上層是陣器兩道的稀有材料,幾十年來早已鑄實了名聲。
此時天色已暗,一道人影從這一切忙碌的上空一掠而過,青襟獵獵,蒼髮仗劍,無視了那些猛地抬目而上的目光,徑直落進了最深的庭院。
六七道矯健的人影一瞬間圍住了他,同一時間老人已面無表情地舉起了腰牌,連前行的腳步都沒停下:「仙人台鶴檢無洞,奉公查辦,擾者律處。」
下一刻檐下房門被從裡面推開,一華服男人迎了出來,笑道:「無鶴檢,怎麼這樣急?我剛剛收到貴帖,然而現下實在挪不開身,便回了一封明日再約的箋子,沒想到您沒有收到.」
「我收到了。」無洞面無表情,「所以才即刻過來。」
「.」男人斂起了笑容,「鶴檢是有什麼急事?」
無洞避過他繼續往裡:「我要看你們壬戌年十二月往後的所有帳本,公帳私帳都要。」
「這恐怕.不大妥當」
無洞頓住步子,一雙銳亮的隼目發寒地盯住了他:「哦?你再講一遍?」
「.無大人,不是金玉齋要妨礙貴務。」男人即刻含笑,「可二十年來的帳本.於哪個商會而言也太過強人所難.」
看了眼無洞面色:「無大人,您看您要查什麼,我們立刻幫您翻閱,一定盡實盡全!」
「話是要問的,但帳我也一定要親自查,我不會再說第三遍。」無洞看他一眼,「衛明福是吧,據說伱做了十八年金玉齋的大掌柜。二十年前器署監喬昌岳落了馬,你知不知道,在他任期的兩個月內,只有金玉齋走了一批心珀的貨。」
衛明福愣怔一下,鬆口氣:「哦!這事情啊,前幾天貴台也發函問過了。無大人,我們近三十年來都是在年初購六至十斤心珀淨料,喬大人任不任那兩個月,與我們實在沒有關係啊——大人在府衙那邊也應能查到記錄,喬大人任前任後,我們一直都是這般購售心珀的。」
「我知道。」無洞道,「二十年來所產心珀的所有第一手去向現在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現在我問你,你們的第二手去向是何處?」
「.這,各種各樣,而且多有不便透露的.」衛明福為難道,「無大人,我們這些年來一直是正經購置,公文俱全的,和別家一模一樣,何以盯上我們啊。」
「取得許可以來,金玉齋共購買心珀二十九次,在壬戌這年之前的九次之中,你們掌柜沒有和器署監有過多餘交往,但在壬戌這一年,你們掌柜和喬昌岳在長門樓甲字七號閣中單獨坐了一個下午。」無洞舉起一頁泛黃的紙張,「點了很少的菜和酒,並且把隔壁兩間閣子也包了下來。從那年以後,心珀生意確實沒什麼變化,但我相信這一場一定改變了什麼。」
「因為喬昌岳的上任落馬也很奇怪。」無洞低下頭收起這頁紙張,「可惜當年不是我查的案子,我總覺得他有些玩火自焚,被歡死樓利用了。」
衛明福怔然無言,他實在想不到此人是怎麼從一個已經結去二十年的案子中刨出這條隱秘的蹤跡,從收到的消息來看此人從博望回到少隴府也不過才兩三天。
「這就是我所有的解釋。」無洞低著頭,暴露出的脖頸上是枯樹般的皺紋,「現在回到我的第一句話,拿來吧。」
「.這真不是我們不配合,無大人。」衛明福露出個苦澀的笑,「既然您一定要查,那我們也只好受些委屈,但偏偏心珀的事情.實在是沒有了。」
「前些年有個不知名的惡徒潛入金玉齋欲行不軌,也是為心珀而來,帳本全被燒了。」衛明福陳懇道,「我們千辛萬苦才把他陷殺,屍骨現在還在斷龍石里呢。」
博望城。
夜幕完全降臨了。
夜色越冷就越清透,府衙之中大半吏員都在日暮之前離開了,這座高大的衙門顯得有些空落。
沈杳拿著最後的結果走出來時,頭頂那棵遮蓋庭院的梧桐正被風吹起一陣嘩啦。
石燈之前就是那襲修長的青裙,冷橘的一團燭火,只把這道身影照出身前大半,漸漸而弱,下裙就已淹沒在了黑暗裡。
沈杳走過去,少女聞聲轉過頭來,簡單束於腦後的長髮擁著一張清白的臉,其人將一支細筆橫咬在嘴中,書冊攤開支於身前欄杆,正執另一隻筆不快不慢地寫著什麼。
修銳飄揚的眉眼真像一隻藏在夜中的鸞鳥。
「都查閱完了。俞朝采當年確實購買了五兩心珀,這筆二百八十兩銀子的出帳還能找到。」沈杳在半丈外立定,輕聲道,「但確實沒有入庫之記錄.咱們接下來怎麼查?」
李縹青摘下唇間細筆,沒什麼聲音地輕笑了下:「那不就對了嗎。」
「.對了?」
「我要的就是這個結果。」李縹青修斂起神情,「《崩雪》進了府庫卻沒有留下記錄,隋大人說當年官員有置換物品的舊則——現在本應在庫中的五兩心珀不翼而飛。」
「.」沈杳一時怔然,怪不得這些日子一直沒有進展少女卻不慌不忙。
「他當年來過這裡。」少女低眉重新蘸墨道,「而且做過官。我正在寫給無鶴檢和裴液的信,你且站一站,過會兒幫我投遞一下。」
「.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