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袖虎(1/2)
唐皇垂目望了一眼,朱雀門前人群層層,宛如黑潮,大多都仰頭望來。
他斂袖坐在御座上,中官禁衛各安其位,身後儀仗一一散開。
「摘星樓新釀的清酒,第一場雪時出缸,因此號為『新雪』。」李凰溫淡一笑,捧著個銀色的酒壺,「遣人買了一瓶,陛下飲麼?還是飲茶?」
「仍茶罷。」唐皇目光挪向劍台,那道素衣的身影依然安靜地立在那裡,像是化入雪中。
他在這裡立了一夜,漫天的雪確實也已為他所用了。
仙人台言此雪將持續一晝夜,如今已又一天要過去了,雪依然飄如白毛,天在午時,唐皇捻化了一枚落在手上的雪,朝天上看了看。
「四哥哥不冷麼?」一道脆聲響在案旁,年方八歲的李碧君還包著丸子頭,蹙眉探頭看著下面的身影,然而話出口後就被身後的女子輕輕掩了下嘴。
「噓,肅靜之所,不可喧鬧。」女子向御座低了下頭。
李凰偏頭微笑:「元妃,教碧君上來吧,她個子矮,這裡看得清楚些。」
元妃低頭朝女童笑:「皇后殿下喚你過去呢。」
李碧君嘻嘻一笑,連跑帶撲地投入了案前女子的懷抱,然後鍥而不捨地朝旁邊男人小聲道:「父皇,四哥哥不冷麼?」
唐皇捻枚點心遞給她:「他有修為,不怕冷的。」
「我也開脈了,但還是冷!」李碧君張開十根紅通通的手指。
唐皇握住她兩隻手暖了暖,淡聲道:「你修行時偷懶,自然真氣薄弱不暢。」
李碧君連忙縮回手,投進了李凰的懷裡。
御座再外側坐著三席服色相近的年輕男女,都各有一案,倒沒再見別的妃嬪了,李凰微笑掃去,道:「九兒這兩年修行倒很用功。」
李琛怔了下抬頭,離席恭謹行了一禮:「回稟母后,兒臣在讀劍經。」
「總這樣拘謹。」李凰淡笑一下,「你讀罷。」
李琛再拜回案。
他是最末一席,另兩席則坐一位年輕少女與寬服青年,是六公主李幽朧與三皇子李玉瑾,他二人中間則空著一席,正是四皇子李知的位子。
而再往右邊,則又空著一席。
李碧君挪眼瞧了瞧,雙手勾住皇后殿下的脖子,把頭埋了進去。
雖然年幼,但娘親很認真地教導過什麼應該說,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該說,什麼絕不能說,言語不太能管束住一個六七歲的女童,所以這些教導往往伴隨著不同層級的疼痛。
只有絕對忍受不了的疼痛才會令人絕對不張開嘴巴,母親告訴過她,唯有能傳麒麟天詔之人才能單領一席,誰坐在那裡,誰不坐在那裡,誰忽然不再坐在哪裡……這些都是不能開口的事。
包括那總是空著的一席,連目光也不要投過去。
這裡面很多是她聽不懂的話,但這危險的領域確實已在她的心裡,仿佛一隻亟欲噬人的惡獸。
但當她把臉貼在皇后殿下下巴上輕蹭時——這是娘親口中應該做的事——她忽然發現皇后殿下頭偏的很厲害,而且不再輕輕撓她小肚子了。
她順著看去,見她是把目光投向了那空著的一席。
不對……還要更遠些……那是在鑾駕隊伍之外,安靜停立的一駕朱紅的馬車。
並不怎麼鮮艷,是很沉淡好看的顏色,雪景之中既寂又美,帘子蓋著,也沒有趕車的人。
皇后殿下的身體安靜了一下,然後是溫淡的輕聲:「晉陽也來了。」
李碧君卻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心顫,她嚼點心的嘴巴也停下了,倚在皇后肩上一動不動。
大約幾息,皇后殿下回頭溫柔的輕笑:「怎麼不吃了。」
李碧君嬌聲道:「我飽了。」
她從懷中跳下來,這時才發現,父皇朝那邊的凝視要更久。
「該來瞧瞧。」唐皇淡聲道,轉頭向身後中官,「去知會一聲,喚來這邊坐吧。」
身後魚嗣誠俯身領命而去,唐皇目光重新投向劍台,午時已過,天也暗淡些了。
「四哥哥一定能贏!」李碧君離開前朝皇后殿下握拳道,這也是娘親口中應該做的事。
果然皇后殿下朝她露出個溫柔的笑容,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
大約只過了片時,魚嗣誠趨步而來,俯在御座側邊,低聲道:「回稟陛下,晉陽殿下未在車中。」
唐皇點點頭,似也不甚在意,淡眸垂落劍台。
……
時辰正約在申時之末。
聖人已擺駕東台半個時辰了,四殿下安靜地立在冬劍台上,第一次昂了昂首,抬起頭,雪往他的眸子中落去。
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感到了汗毛乍起的心悸。
即便聖人來時,朱雀門前人潮的熙攘也只是降落下去,這時卻一瞬如被掐死般寂靜。
難以想像這樣盛集之中會有深夜的寂靜,只有雪落下的聲音飄蕩在空氣中。
很多人這些天已聽過那個關於生長在鯨背上的蝦的比喻,當時都覺很是恰當,但直到如今,每個人才如此切身體會到被那隻鯨注目的感覺。
【天命儒子】在他的天地中,睜開了他的雙眼。
多少萬人聚在這裡,多少生靈生長在這片天地,如今一切纖毫映於眼中,而對朱雀門前的人潮來說,從未經歷過如此徹底的洞徹的人,永遠無法感同身受這種心悸。
心臟幾乎都在一瞬間停止,長孫玦僵硬地張了張嘴,全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