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劍態(2/2)
「……崔姑娘,有想過?」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可是從沒有人能為我一驗。」崔照夜看著他,「裴少俠願意和我一起,試著攀一攀這座絕壁嗎?」
裴液怔住,這當然是絕壁,也是有些冒昧的邀請。
它固然不是要少年改換劍路,也難免要付出諸多精力,而它一切只是剛剛存在於設想之中。
但剛剛少女的話確實擊中他了。
他忽然想起,確實是有這樣的劍的,他親眼見過,也親手握住過。
……【裸心見刃】,是否正是這條路上的天狼之星?
「榮幸之至。」他輕聲道,「多謝崔姑娘青睞。」
崔照夜眼睛都笑得眯起來了,偏頭道:「是只有裴少俠,才令我看到了這條路的希望。」
她忽然高高舉起茶杯,向少年豪氣道:「此行有知己,不覺蜀道難!乾杯!」
裴液笑著起身,十七歲的少年和少女在瘦骨陡峭的冬林里高高舉杯,已經放涼的茶湯在空中灑出清涼的水線。
這一天是鎖鱗辛巳之年的十一月十一日,只有長孫玦有些困地旁觀了這一幕。
崔照夜的行動力遠超裴液的想像,眼見天色已黑,他正想再約時日相見,少女卻已迫不及待地收起紙筆,道:「走吧。」
「……去哪裡?」
「修劍院啊。」崔照夜驚訝地偏頭看他,「才剛剛戌時,裴少俠不會就不練劍了吧?」
「……」
確實沒打算練。
……
舒適寬大的馬車上,明珠散放出柔和的光。
「因為『劍』之神異就在此處。」
「它能夠將人自己的意、心,乃至道奇蹟般地傳達到天地之中。其餘刀槍之類,固然也談『意』,也修『心』,但那只是希望通過對自身的修行來更好地御使兵器,它們不能真的以己意籠罩所見之人,也不能真的進入人的心神境之中。」安靜的車廂里,少女慢慢品著茶,娓娓講述著,街上的燈光從窗簾的罅隙中流過。
崔家的車馬實在平穩舒適,長孫玦和崔照夜坐在一處,裴液自己倚在一個小榻上,闔目聽著。
「那麼我想,反過來應當也同樣可行——即將『天地』,傳達入劍者之『心』。」崔照夜道,「因而使劍者本身能夠具備某種神異的狀態,大約類似武者提的『偉力歸己』。」
長孫玦輕輕點著下巴:「聽起來有些像『六經注我』與『我注六經』。」
「也不錯。儒家希求通過經典去觸摸世間真理,何異於劍者希求通過劍去追求道。」
裴液道:「長孫同窗,什麼是『六經注我』?」
長孫玦笑:「你知道我們總想通釋五經,以求獲得一可供奉行之圭臬。但有一種說法是,經典不過是對我本心固有之良知的闡發,只要修持我心,六經便皆是我之註腳。」
「.這聽起來像個狂生。」
「哪有。我們剛剛課上正說了,孔子講『天生德於予』,其實孟子也認為仁心天生,他們寫作經典,本來也是從己心中闡述出來。因此『六經注聖』,自然也可以『六經注我』.」
「你先閉嘴。」崔照夜抬手制止,「所以裴少俠,我認為,人一定也可以通過劍使自身獲得某種變化,這是我的第一個比較完整的構思,今天晚上我們就試一試。」
她看著少年:「我叫它【劍態】。」
「劍態.」
「態者,心所能必見於外也。我認為它代表一切『以劍通心』之後,劍者能獲得的神異。」談起自己的構思,少女的興奮肉眼可見,「如果這種嘗試能夠成功,那就代表我們的設想至少是一條可以走很遠的路!」
「崔姑娘有很多這樣的構思嗎?」
「讀得多自然就想得多。」崔照夜笑,仰在靠背上,然後抿唇頓了一下,「裴少俠,我有一個畢生追求的壯志。」
「什麼?」
「我想通解天下劍術,梳理萬般劍理,將修劍之路從低到高盡數打通.然後寫一本書。」崔照夜眼睛在暗色中亮閃閃的,確實如兩顆明珠,「《六朝劍藝概論》是對劍史的梳理,《說劍》也只是高屋建瓴的劍理概述,《洗日閣談劍》通暢明白,卻既淺且亂,近於隨筆……我想不加任何定語,就撰寫一本闡述『劍』的典籍。」
「……」
「每一字都細細斟酌,每一個問題都正面面對,而且必要解決。」崔照夜暢想著,「我寫下的文字,要如經典一樣流傳於後世劍道。」
裴液肅生敬意,他自己剛剛能讀寫書,寫文章還是一塌糊塗,只聽一聽就知道這是一項怎樣龐大的工程。
「這一定得很多字吧?」
「我想差不多三百萬到四百萬之間。」
裴液再次肅生敬意,不禁問道:「崔姑娘現下寫了多少了?」
「還在想名字。」
「……」
「我現下想叫它《劍典》,可又覺是否庸常.」她忽然偏了偏頭,溫柔一笑,「不如裴少俠幫我想一個吧。我若能寫成此書,一定少不了裴少俠在劍道上的襄助,屆時這本書咱們可以共同署名。」
裴液還沒說話,長孫玦在旁邊伸指道:「不如你們名字各取一個字好了——就叫《明裴劍典》吧。」
「……」崔照夜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