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天(2/2)
那位謝捕官說,制訂唐律的人不會被唐律所制,她大概理解了這句話,不過那位臉色沉默的捕官還是夜復一夜地認真搜集著那些罪證,仿佛並不覺得自己做的是無用之功。
「等裴液證明了二天論吧。」黃昏下謝捕官倚著石獅,低頭查驗著捕快們剛遞上來的證詞,微啞道,「天理變,朝廷就要轉向;朝廷轉向,宰相就要換人,那時就是我們府衙做出努力的時候。」
姜銀兒聽完這句話想了挺久,確認自己能為此做出的唯一貢獻,就是在這時立在這位殿下面前。
固不能勝之,亦可見之。
昊天……是怎麼戰鬥的呢?
姜銀兒垂眸撫劍,風雪中響起一道劍聲。
《鳳游》,她只學會了第一式,也把這一式用得足夠好。
【春水瀉影,冰鑒照神】
劍身映出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台上是凜冽的風雪,劍中卻是溫柔的春水,與在幻樓的應用相反,少女不再以此劍瀉去對手意劍,而是作為先手,以之將對手納入其中。
這一瞬每個人都不自覺望向了那柄冰鑒般的【照神】,春的世界霎時籠罩劍台……唯獨漏去了那位殿下。
姜銀兒的心肺忽然被莫名的力量攫住,那道身影依然安靜地立在那裡,沒有躲開,也沒有阻擋,依然如看客般旁觀著她的出劍。
姜銀兒這時忽然想到是這位殿下的情意層根本不受影響,但即便琉璃劍主的【明鏡冰鑒】遇上意劍也要勘破,少女從未知道還有這樣完全不被意劍選中的人。
但這時不是琢磨的時候了,姜銀兒覆刃收劍,就算意劍無用,他至少有自己的身軀,她仗劍揉身而上,而就是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少女忽然遍身冷意地發現……她已經鎖定不了敵人了。
是的,那道身影就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但劍的視野中沒有他,她不知道該如何對這道身影出劍了,她僵立在風雪之中,忽然感覺像是魚游在火里。
四面八方都向她傳來敵意,但少女四顧回頭,卻什麼都沒看見,她努力尋找一個可以出劍的對象,但台上似乎只有她一人……分明有什麼在令她的劍感尖銳鳴叫,是劍主正在受到進攻!
但就是什麼也瞧不見,沒有兵器,也沒有術法,雪在視野中飄飛,靴子踩出聲音,前方那道身影開始模糊,手中的劍越來越重……少女怔怔立著,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敵人是什麼了。
蒼茫的,無垠的雪。
辛巳年神京的第一場雪,大如鵝毛,飄了一個晝夜,當然足以淹沒一位挺劍的少女。
「叮啷」一聲,劍在雪中墜地,姜銀兒怔怔看去,手已被凍得通紅。
其實不止少女見證了。
籠罩在這片天地中的所有人,這一刻都感受到了那種令人心悸的龐大。
何為天地之動,無數人是一生也感知不到的。
就如一隻小蝦在島上過了一生,從未想像過巢穴旁堅硬的珊瑚也能被破壞,直到有一天,身下的巨鯨翻身了。
自己賴以生活的一切,陽光、空氣、風水……竟然是有意志的,那就是人面對天地之動的無力與恐慌。
雪靜靜地飄落著,那道身影安然立於其中,抬頭望著天空。
我即是天地。
……
……
裴液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包裹與窒息、睏乏與昏噩。
即便已身在心神境中,依然難以免除這種無所不在的感覺,只是當那些文字刻畫在紫林之上後,裴液真心實意地感受到了那種明澈,正來自於一字一句的規摹。
這個問題,有什麼難解的呢?
正如你對那些繁複的禮制漠不關心……你真的對所謂「真理」有什麼追求嗎?
如果你真的相信有什麼萬世真理需要人們去奉行,那麼你所尊奉的,不也就是「天」嗎?
太裝模作樣了,你為了大局,真的可以將自己的劍歸入鞘中嗎?那你現在還在少隴做少羽監呢。
就算真有這麼一個世之真理,你就會聽它的話嗎?
如果它讓你放棄殺死李度呢?
裴液安靜怔著,忽然有些自嘲地咧了下嘴。
一直以來,當然是……我想殺誰就殺誰。
少年一瞬間攫住了這枚心中真意,竹上心簡同時起效,如一條條絲帶環繞過來,將一個難以捉摸的、沒有形體的東西規摹出了確定的形狀。
裴液就在這一瞬間驚醒,身上寒毛乍悚,他意識到自己握住這枚劍態了,猛地睜開眼,如嗆水般咳了好幾口,身邊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裴液喘著氣直起身來,是漆黑的星夜,許綽披著氅在燭火下看著他。
「我要……一柄劍……」裴液握著劍柄微啞道,痴怔地看著前方,小天地無比活躍地環繞在他周圍,「快給我一柄真正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