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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佛前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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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一定看清了,那絕不是丹藥或者什麼相似之物,就是實實在在的黃金白玉。「是道家全真一脈。」崔照夜在旁邊順著他目光看去,「全真派內修內丹,是玄門正宗修行;外煉外丹,只做各類日用輔益。但後來他們苦心研得了【丹田橋】這一物質,使得許多物質可以避開人體,直達經脈樹,再輔以特定功法,從此外丹便也成一修煉之道……書上說服黃金、吞白玉,也唯有於他們身上可以見到了。」

裴液頗感神奇地看著:「那崔姑娘知道他是誰嗎?」

「嗯……」崔照夜點著下巴想著,「全真神丹常來神京售賣,在城裡的弟子倒是不少,至於能來幻樓的……不會是【赤雪流朱】寧朝列吧?」

裴液顧不上問這人有何厲害,已被他對面那人吸引了目光,那是個只著一身青袍,氣質溫雅昳麗的年輕男子,他戴了一隻頗有趣的雞面。只遠遠看去,就似已想到他禮貌而溫緩的語聲——可能因小染風寒而有些薄弱,但一定是認真地看著你。

這人沒有修為。

崔照夜顯然也一時認不出來了,而隨著目光放去,認不出來的人顯然更多:

一位佩劍的年輕修者倚在柱下的陰影里,衣裝款式極簡,臉上帶著一張神秘的玄蛇之面,整個人也仿佛一道影子,裴液見他第一眼,劍感就無比活躍的跳動起來。

一位玄衣公子安靜地立在闌干前,他的面具竟是冰冷的鐵鑄,乃是一張威冷的虎面。他顯然有些年輕得過分,但這威嚴的裝扮在他身上卻絲毫不顯失當,只烘托出難掩的尊貴。他也確實在這樣的場合中都足夠鶴立雞群,身邊空無一人,淡眸只不時瞥一眼他人。

更奪目的則是一張龍面,其色暗紅如楓,衣著貴綢佩玉,正搖著扇子朝樑上周是色走去,步伐很輕快,面具下的神情似乎也是在笑。

……

樓上之人此時約有二十,裴液自然認不得他們,他們也不認得裴液,不過崔照夜雖然賴了周是色的指控,也很快被別人認了出來,笑著摘下了面具。

這些公子小姐前來寒暄時裴液便安靜地立在少女身後,一言不發地四顧,說不上是神秘還是乖巧。崔照夜自然也含笑不語,不會在這時透露他身份,於是竟有人問她這樣氣質純真的小僕是從哪裡找來。

尤其當鐘磬敲響,佛會開始,各色點心開始推了上來,崔照夜很精心地挑選了幾樣好吃的並掌分給他,落在人眼裡更是頗有得寵之感。

就是在這時裴液回過頭,再次見到了那位年輕的探花郎,誦經聲正漸漸渾厚起來,他正坐在一蒲團上發怔地看著裴液,見少年回過頭才醒了下神,偏頭望向下面燃起的香燭。

但很快目光又移到那位雞面文人身上。

盧岫面具也已拎在手中,正在很遠的地方與另一仍戴著面具的公子交談,裴液不知道這位探花郎是被人認出還是本就沒被允許偽裝,稍微猶豫了下,便朝他走了過去。

裴液一來便明白了他為何坐在這裡——盧岫自是修者,但這清弱讀書郎身無修為,一個時辰來攀樓跑腿、處處討意顯然負擔甚重,只到了這時才有個空閒歇歇。

「我叫裴液,你莫叫破我。」裴液在他旁邊坐下,遞他一枚點心,「兄台貴姓?」

「……就叫徐夢郎吧。」這位男子確實唇紅齒白,髮絲被薄汗沾在額上,抬手做了個揖禮,「幸會。」

或許現在這棟樓里確實只有裴液身份氣質與他相近,裴液覺出他好像放鬆了些。

「崔小姐對你真好。」徐夢郎猶豫了下,有些羨慕地看著他小聲道,顯然剛剛少女笑著把點心捧給他的樣子被這書生捕捉。

「啊……我們是朋友。」裴液有些猶豫道,他自不能直接說「我們不是你們這種關係」,但除此之外要解釋清楚又有些麻煩。

「我知道,」徐夢郎點點頭,又往崔照夜那邊看去一眼,「我是說……崔小姐人真的很好,竟願意和你『做朋友』。」

朝裴液笑了一下。

「……」裴液沉默,然後笑著搖搖頭,「她願意與我做朋友,我才和她交朋友;我早在修劍院見過盧岫,她平日不理人,我也懶得和她交朋友——你明白嗎?」

徐夢郎微怔,裴液認真地看著他。

「大家都一樣。」裴液緩緩道,低頭端起一壺清茶斟給他。

「……哈哈哈。」徐夢郎忽然低頭而笑,「人人生而自尊,本非他人施捨……多謝你,裴公子,倒是挺久沒人和我說這麼質樸通暢的道理了。」

「你先誤會我,我本來也沒想和你們讀書人講道理。」裴液笑,他看向下面,這時候梵音愈盛,一些罕少的樂器也響了起來,天井下卻莫名響起一種隱約的、沙沙的聲音。

「但是些廢話。」徐夢郎將茶仰頭一口飲盡,低聲道,「裴公子,夢中朱紫、一生抱負、二十年寒窗……因為一張臉面,就能盡數拋卻嗎?」

他偏頭一笑:「那我何不家中種地。」

裴液挑眉:「怎麼,你不理盧岫,探花之位就沒有嗎?」

「哈哈哈……」徐夢郎偏頭壓死了聲音,「豈是我理不理,我但凡獻媚不熱烈些,連考場都不必進了……哈,倒也多虧生得不錯。」

裴液確實不解:「何意?」

徐夢郎挑眉看他:「裴公子好像不生在大唐。」

「鄉巴佬,初來神京。」

「神京這些日子鬧得多歡,但凡看看國報呢。」徐夢郎望著闌干輕嘆,這雙柔美的眼第一次顯出淡冷的神色,「『公薦』不廢,誰能越過世家做官?」

「……」裴液一瞬間想起來了。

其實他上學看報,與許綽、與方繼道、與長孫玦交談,從修文館的士子們中間走過,一直都在耳濡目染,只是武事一直更緊,他從沒想過這些事情罷了。

應試者科舉前應四處拜謁身份高貴者,遞送文章,這叫做「行卷」;考官不以試卷論高低,而在考試前就已參照達官貴人、文壇名流的意見,按「德才聲望」列出應試者名次,這叫「公薦」。

不是不約而同的習俗,這就是明文正舉的制度。

裴液想起了初入京時和朋友們聚餐那夜,齊昭華向他講述的那些話,這時他才明白女子輕嘆時的心緒。

「但是,裴液,你覺得這是我的錯嗎?……為什麼我要去賦詩游宴?」

「為什麼我抱著這身『妍皮痴骨』松不開?為什麼我和那半百士子想要走進那些衙門,就得先練這一身諂媚之皮?他又是在什麼上面輸給了我?」

「恩君說,像我這樣的人……天下有一百萬。」

「……是這樣。」裴液默然一下,「你們文人的處境,看來確實艱難很多。」

「武人若不入門派,又有什麼分別?」徐夢郎挑眉看他。

「嗯?我們修者也得抱世家的腿嗎?」

徐夢郎笑:「你都跟著崔小姐攀到這裡了,卻說自己不懂嗎?這算是神京最高的聚宴了吧。」

裴液沉默一下:「你不知道我是來做什麼的?」

「這誰能知道?」

「……一會兒我便做給你看。」裴液輕嘆口氣,卻是安靜看著天井,面目收斂了起來。

那是一枚巨大的白蛇頭顱,攀著樓緣浮上來,嘴裡叼著一頁經文,剛剛在他們這一層露出半枚明黃的眼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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