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涌動(2/2)
裴液瞪著眼,這次深刻感受到被放鴿子的無力感,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道:「拿給我看看。」
「沒留備份。」
「啊?」
「我另抄一份做什麼,反正見了報到處都有,你屆時自己買份看就是。」
「我現在想看,我等好久了。」裴液蹙眉,「沒稿子……那你心裡不是還記著嗎?」
「……」許綽沉默一下,「……你是要我給你講故事?」
「……」裴液頓了頓,「不必。」
許綽低下頭繼續翻書。
安靜了一會兒,女子道:「其實這個故事,並不是我現在才開始寫,也並不是我一個人寫的。」
裴液怔:「什麼?」
「你若得閒時,可以去書樓里多翻翻,那裡應該確實有份手稿,不過殘缺不全,是很久之前留下的。」許綽道,「故事中有兩個人物,我和一位朋友就分別揣摩他們的心境……我叫你來,其實正是想你頂替她的角色。」
她看他兩眼:「剛好你是男子,瞧來好似也有些痴情的潛力,算是合適了。」
裴液瞪眼,但還不及說什麼,就聽屋中傳來一道嬰孩般尖細幼嫩的叫聲,這下他更瞪大了眼。
卻見許綽面色如常地放下書:「行了,我去和汐夜說說話,你自找間屋子睡吧。」
裴液茫然站起身,這時他蹙眉在想既然她不跟自己寫《鞦韆索》,那自己為什麼不回修劍院去睡,但還沒想明白,步伐又被身後女子叫住。
他回過頭,許綽立在階前向他認真道:「崔照夜寄心的『劍態』很珍貴,明日我會把她叫來幫你,這些日子浪潮愈洶,你在劍上千萬不要鬆懈——其他一切我已算好,唯獨到了最後,我倚仗的其實只你一人。」
裴液在院門前怔了怔,女子安靜立在檐下的燭光里,寒風中一手捏著暖氅,他抿了抿唇,道:「好。」
……
……
七生之後所需睡眠越來越少,裴液起床後舊宅還是一片寂靜,想來許綽沒起,崔照夜亦不在這時過來,他出門在旁邊街上吃了屜包子,便迎著晨風往天理院而去。
冬日的這個時辰街上人流確實稀少些,去干坐讀書裴液自然沒有那麼積極,他松閒地走在街邊,腦子裡琢磨著剛學會的兩式新劍,一會兒又飛到崔照夜所提的新奇境界上。
他如此望著空處想著,直到身邊的吵嚷越發擾耳才回過神來,怔然向前看去,原來不是天暖人流多了起來,而是他已到聖前坊的地界,所踏足的整條街上,幾乎擠滿了士服的年輕人。
一瞬間仿佛誤入異境,他先聽見一道聲嘶力竭的呼喊,字句被撕扯得很隱約,大概是「殺人枉法,正道何在」。
隨之就是一片轟然的洶湧,吵嚷中頗多破碎激烈的詞語,其中夾雜著許多他不認識的名姓。
但這只是前方的一小片,整條街的人群已拉成令裴液心驚的長龍,每一處都發生著類似的呼喊,它憤怒激狂地攪動著,仿佛時刻要崩解,又仿佛要在臨死前撞碎些什麼。
裴液對眼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但這確實是他去往天理院的路,他蹙了蹙眉往前走去,漸漸看到更多驚人耳目的東西——有人士服上寫滿了看不懂的狂草,有人免冠徒跣,有人哭喊著,更多的則是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和許多舉起的字幅。
「開我言路」
「清正朝堂,剷除奸佞」
「還大唐之王法」
「人間無所樂,生為五姓奴。」
「……」
他們不是在街上遊蕩,亦不像有統一的組織,而是不斷從旁邊的街巷中匯入新流,並且往同一目的而去。
裴液在裡面甚至看到了數道國子監的士服,他在邊緣牽住一位監生,低聲道:「兄台,發生什麼事了?」
這人眼眶也是紅的,眸光怔然,抬手先揖,沙啞道:「院中齊老先生因呵斥王家子縱馬,竟被當街一鞭打死……他老人家桃李天下,為人正直,兩袖清風……誰料落得個這樣下場……」
裴液沒牽住他胳膊,男子繼續默然隨隊伍向前了,裴液怔了一會兒,也按劍跟著向前走去,隊伍漸漸到了皇城之前。
裴液這時相隨已有兩刻鐘,仍無有效的干擾來到這條隊伍,他往兩邊看了看,有些疑惑城衛反應為何如此之慢——下一刻怔然反應過來……如今京兆府已是狄九當家。
他們經過國子監,國子監門前早已擁擠不堪,這座天下至高的學府今日好像失去了運轉的能力,裴液清楚地看到了些熟悉的面孔,其中甚至還有不少講習……
前面的隊伍終於停下了。
他遠遠看見一位頭系白巾的士子立上了皇城前的石碑,他手持一卷書高高地舉起,口中呼喝著聽不太清什麼,但只在幾句話間,整個人群就因此沸騰了起來。
街盡頭鐵甲銀亮,那是金吾衛被調了過來——這其實是裴液預料之中的事情,他一路上其實已見到幾駕停下的車馬,如今這些人擁在這裡,南衙恐怕至少一半的官員無法入內。
攜著【同世律】的加持,將衛威嚴的聲音已經傳遍了整街,兵馬鐵牆般逼迫了過來,很多人看見這一幕,士服們開始擾動起來。
有些身影開始鬆散離開,有些呼聲卻更加聲嘶力竭,裴液敏銳地覺察到某些情緒正在高昂地上升,他情知有什麼東西要爆發,但他從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但就是下一刻他激靈靈一悚,猛地抬頭看向前方。
那道褻瀆聖賢的、立在石碑上的身影點燃了手中的經卷,嘶聲高呼一聲後,轉身奮然一頭撞在了石碑尖銳的稜角上。
灰寂的冬日,暗淡的晨天,灰白的擁擠士服……一切冷淡的顏色中,那抹擦下的鮮紅幾乎觸目驚心。
洶湧的人浪淹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