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半月(1/2)
裴液來到天理院時,松林還是冷而靜,蕭蕭肅肅,一路上沒什麼身影。
方繼道早已在窗前默讀了,朱問端嚴的身姿坐在堂前,低眉批解著什麼,學堂里只有安靜。
裴液沉默地走進來落座,取出那本《儀禮》。
朱問道:「裴液,入學堂需與先生行禮。」
「唔。」
裴液起身揖禮,朱問還了半禮,學堂復又安靜下去。
裴液目光落在書上並不是很專注,今日他另外半個腦子沒有想劍,縈繞的是晨時那片灰白的人海,石碑上那抹鮮艷的紅時不時又竄上來。
少年的印象里這些士服總是和詩與文一同出現,他們在國子監明朗的學堂里圍攏著談經論事,那也是個令他很身心放鬆的地方,而激怒扭曲的臉和血往往是江湖所獨有,他下意識把它們分得很開。
他沒讀過什麼史書,今晨的所見給了他有些怔然的衝擊。
但這間學堂仿佛與那個世界無關,朱問垂目認真地批著手中的書本,天色將暮時又如昨天一樣進行了細緻而長久的答問,之後方繼道拜別離去,裴液則想再去看看那座小塘——他隱約覺得那些灰白的士服像一道道淡薄的影子,命如草芥,隨時可能就那樣碾碎飄散了,而它們隱約牽繫的好像只有這座莫名的池塘,令他感到一些不安。
「昨日已看過,今日無異,何必再看。」朱問斂著桌上的書墨,抬眸看了他一眼。
「我想,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之處,先生。」裴液頓一下,「有沒有什麼做法可以讓結果出得快些……反正,您做什麼,我都可以幫忙。」
「沒有。」朱問低著頭斂好書,這位哲子的每個動作都那樣端正,「我每日掃拭而已,你願意去看就如昨日立在檐下看,不要做多餘的事。」
「……好。」
裴液照常沉默地跟在朱問身後向院後而去,但今次他們剛一出了學堂,裴液餘光瞥見院門,就已怔住。
門敞開著,一灰一白兩襲士服跪伏著,頭冠深深地埋在地上,凜冽的冬日裡他們的穿著肉眼可見的單薄,貼地的手指已經通紅。
朱問停下了步子。
兩襲士服依然一動不動地跪伏在那裡,其中一人時有隱約的嗚咽傳出。
「季安,所來何事?」朱問輕聲道。
白衣士子抬起頭來,神色悲戚:「朱師,我受友人年安之託將他帶入院中拜見,願受院規處置,唯請您聽他一番話!」
言罷再拜。
另一灰衣士子抬起頭來,他正是喉間嗚咽的那位,此時面上神色令裴液心中一顫,紅腫的眼眶,涕泗的痕跡干在臉上,頰面沾著泥土與碎葉,看著朱問聲音沙啞道:「朱哲子,今日刑部忽然一併刑理積壓的士林之案……文,文兄……被判以大辟……」
他一時哽咽喑啞,半晌顫聲道:「您是大哲子,請您救他一救吧!」
言罷伏地而泣。
朱問沉默看著院門前的兩人,安靜站了兩息,低聲道:「大唐有律,刑部有官,違律當判,我無可施救,請回吧。」
「哲子!!」年安哭喊道,「文兄他在您門牆求學這許多年,一朝落於囹圄,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我們知您清高,私下一力施救,從未敢對您多加煩擾,但如今……」
他再次哽咽失語,啞聲道:「刑部令半月之後便要監斬,文兄這樣正直敢言之士,豈能折於如此英年?也請您一顧師生之情!」
「請回吧。」這位哲子依然端嚴安靜地立著,木然的聲音近乎冷漠,「人不擇其生,而能擇其死。世事如潮,百年彈指,在茲已擇其仁而死之,幸矣。」
朱問轉過身,肅聲道:「裴液,送他們離院吧。」
「……」裴液走出門扶起他,回身關上朱問的院門,與季安一同將此人送出了天理院。
他注意到此人身上也寫了「五姓豈不在大唐律中」這樣的句子,想來是今晨人群中的一員。
文在茲的案子既然已壓了那麼久,為何又忽然開始審理呢……或者是今晨人潮推動的另一結果吧。
裴液回到朱問院中,那道冠帶整齊的身影已在院中掃去今日飄入的雜葉,冰冷肅然的氣質與冬塘那樣和諧。
裴液立在檐下安靜看著,他不知道這「實證」是怎麼進行,但他隱約覺得二天論這樣的事情總會有人在意……即便除了世家。
而他們想要的和自己未必是同一個結果。
那麼沒有人會來做一些手腳嗎……所謂天理院,找個人帶便能進來。
他沉默地擔憂著,但這種關於「天」的事情,總離他還太遠。
肉食者謀之吧。
……
……
冬天漸漸深入了。
裴液在天理院裡過著日日如一的日子。
平時他總覺得練劍的時間不夠,但如今塞了四個時辰的讀書進來,習劍的任務竟然還是可以完成。
裴液會在早上和方繼道前後腳坐在學堂中等待,朱問則在大約兩刻鐘後進門,這時方繼道便站起行禮,裴液則坐在原地,朱問便肅聲叫他行禮。
他每天都忘一次,朱問也每天都叫他一次,而所學則確實只是德與禮,朱問仔細地監督著他讀書的進度,旁徵博引地向他釋解經義。
裴液從無如此紮實地研讀經籍的經歷,不是幼時的淺嘗輒止,不是國子監里的耳濡目染,朱問的教學與他的為人一樣認真,即便一開始便說定只跟他一月,他依然能在一個字的釋義上帶著少年花一整個下午來查近二十本書——只為在最後確認這個字如今確實沒有定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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