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入院(2/2)
久脫離輿論的裴液還真沒料到這事傳播如此廣泛,但一想又確實合乎情理,舉杯笑道:「隨意聊聊,如何?」
「我和朋友也正談到此事,有些爭論不下。」他笑著指了指方繼道身上衣服,「我瞧這位兄台著國子監衣服,想來兩位也是有識之士,不知覺得本次誰能入選?」
方繼道低頭飲酒,裴液雖茫然,倒不覺丟臉,笑道:「我只是隨口談到,倒不太懂——這入院試有很多人嗎?」
「啊,有六位『哲選』呢。」那人笑,「不過確實只有一位是國子監推薦,剩下五人里有哲子本家,有名儒學生,有御批神童,反正天南海北,都是天才英傑呢。」
裴液倒第一次知道這事競爭如此激烈,驚訝看對案書生一眼,回眸道:「那這隻錄一人嗎?」
「自然!」那人笑道,「那兄台肯定也不知道了——這錄科分四項,【讀書】【知世】【辨理】與最後哲子們的【答問】,每一項都難如登天呢,一趟下來若無滿意者,天理院寧可空選,絕不將就。」
「哲子們問答什麼?」裴液好奇。
「……好問題。」這士子憋了半天,比了個大拇指,「兄台高看我了。」
「不過聽說這次朱哲子倒是會破天荒地到場。」他桌上另一人好奇道,「這位哲子先生好像多少年沒關注過入院試了。」
「……可能年歲到了,以及……」那士子頓了頓,「想要再收弟子了,可誰會拜他門下呢?」
裴液怔了一下,問道:「這是為何?」
「為何?」士子輕嘆一聲,「若說朱哲子的學問,那真是令人仰望,四位哲子中也隱隱第一,但他寒門出身,也無結交,背一哲子之名,竟無什麼勢力……」
裴液蹙眉:「這天理院是為求道,關勢力什麼事?」
那士子噎了一下:「這……就當我俗人吧。」
另一人笑道:「自然有真心求道者,也自然有心懷他念者,即便四位哲子……也各有身世背景,身在紅塵,豈能真箇斷絕。」
「是極是極。」那士子道,「不過這也不是大事,如今的形勢不是拜了朱哲子拿不到好處,而是會性命危殆啊。」
「……何意?」
「如今天性之論聲浪日劇,儼然已將不可調和,天理院中隱隱為『二天之說』站台者,正是這位朱哲子,他此生只有一位弟子,前些日子已因論辯失言下了死獄……這時候拜在他的門下,豈不是正立在五姓鋒芒之前?」那士子嘆道,「神京多少年一遇的刀劍漩渦,刮著即破腑,碰著便掉頭,不離得遠遠的還要跳進去……還不如找個高樓跳下來痛快。」
裴液微微怔然,下意識去看旁邊的方繼道,然而書生卻只是安靜地持杯看著西池湖面。
「我知道了,你不是讀書人。所以才不知道這許多事。」那士子笑道,轉向方繼道,「這位兄台身著國子監服,我二人是正想請教你的高論呢——後日入院試,兄台覺得誰能於六人中脫穎而出?」
台上安靜了一下。
書生目光挪離湖面,回過頭抬手禮貌一揖,但好像也沒看兩人,只輕聲道:「國子監,方繼道。」
……
書生不勝酒力,一壺酒慢慢喝了很久,冰冷的雨絲果然從天上飄落,裴液想這一定是今年最後一場雨了。
綠華台上人也漸漸消失,裴液和方繼道垂腿並肩坐著,腳下就是西池的湖面,兩人閒散地聊著,從天理院到神京,從博望武比到那天的觀鷺台,聊得久了,話題就總容易回到理想與人生上。
「……裴少俠如果真的去想就會發現,有些問題是一路往上的,自己想了三步,想不動了,便去讀書,讀書懂了五步,又找不到答案了,便去請教,請教懂了八步……再也沒人能告訴我答案了,可那問題還是直通幽天,看不清樣貌,我就只好往天理院去了。」呼吸消散在夜幕中,方繼道輕聲道,「然而我覺得一生難以擺脫的悲哀……正是可能永遠找不到它的答案。」
「裴少俠問我因何迷茫,其實這才是真的。」他低了低頭,「不是我擔心入院試或者什麼,也不是我對自己選擇的道路不堅定,只是把有限的生命寄託於尋求一種終極後……對必然失敗的憂慮就永遠相伴終身了。」
「……」
夜雨將整片西池打得蒼蒼茫茫,仿佛望不到邊界,裴液同樣體會到了書生心中這浩大淡薄的絕望。
他長長嘆了口氣,忽然解下腰間之劍把示朋友。
抽刃而出,冬夜寒,劍竟然更寒,雨絲很快在上面凝成細小的水珠。
「……怎麼?」
「我用這柄劍,在這片湖上殺了太平漕幫三龍頭五堂主。」裴液道,「出劍的時候,我沒想我會勝不過摶身。」
「……我來神京幾天,就聽說了那些人玩弄人命的事。」方繼道微微一笑,「但我劍也拿不起來,正是無能又無力,直到裴少俠提劍上湖,才殺盡惡人,顛倒巨浪——裴少俠的劍一直都能創造奇蹟。」
「你也有你的劍啊。」
方繼道怔。
「你是國子監唯二的『五經皆通』,來神京幾個月,許館主就認定你能舉起此旗,好多我看不懂的句子,你一解就通,好像沒有什麼能攔住你——我說個悄悄話,我其實覺得你比長孫水平高很多。」
「……」
裴液拍了拍他的腦袋,認真道:「這個,就是你的劍啊,我看了就頭暈的東西,你憑它就能輕易貫通。」
「……」
「是不是?」裴液笑道,「有什麼好怕的,你那樣厲害。」
方繼道低頭笑了笑,望著西池輕嘆一聲:「謝謝你裴少俠,事在人為,無論勝敗,一生相投,已是一種幸運了。」
「不錯!」
「但是……」
「嗯?」
書生低頭有些歉意道:「裴少俠,這樣拍人腦袋不大禮貌,你下次可以拍我的肩膀。」
「……」
裴液今夜沒回故相舊宅,他陪著方繼道在國子監住了兩夜。
他給書生看了那封薦信,書生叫他不必操心太多,到時候他們一起面見朱哲子就是。
入院試果然就在所定之日的上午開始了,裴液來到這座陌生靜穆的院前,和其他人的車馬立在一起。
朝陽初升,周圍遍處是等待結果的人群,有「哲選」們的親友,有等待消息的各方之人,亦有更多看熱鬧的士子——無論如何,這是整個神京、乃至整個大唐士林的重大之事。
裴液立在邊緣籠著袖子,他倒第一次扮演這種角色,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心裡不停想著,這時也覺得許綽處境好像也不是很好,因為她所走每一步好像都是羊腸小徑——比如這裡六中選一,方繼道若是進不了天理院呢?
而就在這種無數人紛亂的心緒中,不到午時,結果竟已出來了。
本來只六人的考核,確實也用不了多久。
一人將大榜張貼在門前柱子上,由於只有六個名字,自然寫得很大,也很顯眼。
「方繼道,【讀書】第一,【知世】第一,【辨理】第一,【問答】第一,錄入,拜朱公考之門下,隨侍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