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潮水(1/2)
包子的味道確實不錯,許綽要的四屜,裴液一個人吃了三屜半,又喝了兩大杯熱茶。
許綽輕嘆一聲,轉頭向小二道:「本桌請再上一屜。」
「啊,不必,我已飽了。」裴液笑笑,「多謝館主款待。」
許綽看了看他。
「怎麼啦?」
「不是給你的。」許綽往回扯了扯氅邊,望著窗外,「我們還有一位客人。」
「啊?」裴液怔,「誰?」
「戶部尚書元照,表字有鏡,算是當今天下寒門馬首。」許綽看他一眼,「你把他那屜吃了。」
「……」
男人是踏著有些沉重的步子走來。
他在旁邊階上剔去腳底的泥,抬起頭時,先是一雙如蘊精光的眼睛。
裴液一時疑心他修了什麼心神咒術,但下一刻意識到那只是一雙眼睛,而除了這雙眼睛外,男人所有的地方都其貌不揚。
六尺身材,四十年歲的常見男人,穿著質地很貴重但並不光鮮的衣靴,粗亂的髮髻中已經雜了很多縷灰白。樣貌更是過於庸常,他頭型本就不端正,又生兩條細長的眸子,鼻樑挺些也於事無補,唯一尚有特點之處是發髭茂密,頗有幾分粗獷——這張面孔穿上短褐就是農夫,帶上斗笠就能趕馬,唯獨穿上紫衣後也並無太多貴氣。
這張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握著一冊摺子,扶桌跨腿坐下,道了聲「少君好」。
「元大人好。」
「嗯……包子還沒上嗎?」元照掃了眼桌面,也沒太在意,抬手將摺子遞向許綽,「明日我打算上這個,您先過目。」
他端起自己茶杯,捧著暖了暖手,然後一口氣緩緩飲盡。
裴液見沒人追究他包子的事情,稍稍放下心來,對面許綽展折看著,側邊這位大人則捧著空杯一動不動,雙目放空般看著前方桌面,裴液於是抿了抿唇,也做了個安靜的木頭人。
「兩件事。」許綽放下摺子,「其一,天理院那邊還有些門檻要跨,至少十天之內肯定是不行的;其二,還是提醒元大人,我們是剛外柔內,你記得言行里給自己留下後路,不然事便成了,你難保其身。」
元照還是盯著空處,緩緩點了點頭。
許綽把摺子遞還給他。
元照隨手就放在桌上,這時包子上來,他接到自己面前吃了一個:「我沒法太配合天理院的進度,『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士子們壓得久了,人勢也單薄,只能喊一次,也只夠喊一次。」
許綽點點頭:「我曉得。」
元照連筷子也未取,拿手拈著包子入口,竟不影響嘴上言語。
「另外,『實務科』這事確實自己還立不穩,外遭攻訐,內引疑慮。」他低聲道,「我想,還是回到舊士子那邊,立在聖人門牆裡,總擋些飛沫碎石。」
「合該如此,彼占天威,我握人理——儒家就是最大的人理。」
元照點了點頭,也沒再多說話。
「對了,給你介紹一下。」許綽抬眸,「這位是裴液,上前場戲台的。」
「啊,少年英雄。」元照投目過來,這雙眼睛直視過來時裴液才更心驚般地感受到那種沉默的壓迫,但男人好像也知道這一點,目光只停留了一下,便儘量露了個和善的微笑出來,「久聞大名了。」
「不敢,不敢。」裴液連忙起身為揖。
「這位是元尚書,咱們在朝堂唯一能稱支柱的人,他若讓人殺了,咱們便大事不妙。」
裴液啞然,下意識去看元照,男人卻呵呵笑了起來,咽下個包子,道:「我和李度之間,肯定只死一個。」
不過這笑很快斂起,這種表情在男人臉上似乎頗為吝嗇,他轉頭又看了看少年:「確實一表人才……要讓這孩子來嗎。」
許綽點點頭,微笑看了少年兩眼,輕聲道:「當然,唱了這場戲,才真正是神京當紅的武生呢。」
……
裴液不太聽得懂兩人接下來聊了些什麼,似乎是與前些日子的禁薦之類相關,不斷商量敲定著一些規定條目。
而樓中的熱鬧逐漸散去,早食的時辰過去了,日頭開始從斜上方照下來,裴液偏頭向窗外看去,街道上推車擺攤的小販多了起來,來往車馬也開始繁密。
兩人話頭這時候停下了,元照飲盡最後一口涼茶,向兩人拱了拱手,起身離席。
裴液目送他離開,目光收回,面前女子也裹了裹大氅,站了起來。
「走吧。」
「回館裡嗎?」
許綽看他一眼:「嗯?你很想回小樓里嗎?」
「那裡……暖和些吧。」裴液看了看她,印象中女子不該坐在這樣冬日的窗邊。
許綽笑了下:「今日我帶了暖身的法器。」
「哦。」
「好不容易出門一趟,我們去另一處宅子看看。」許綽當先下樓,「——你聽懂我們剛剛在聊什麼嗎?」
「……科舉的事?」
「是,《科舉新法》。【禁薦令】就是其中最引起波濤的一條。我們想推行它,從此寒門士子們的向上之路就平坦公正許多。」
這話很容易明白,裴液點了點頭。
「我聽說了,你在幻樓里揭開那張佛面,背後是李度,對嗎?」許綽道,「尚書令與左僕射如今空置,他居右僕射,已做了十年的『大唐一相』。」
裴液默然點頭,這兩天夜裡躺在床上,他腦中也一直想著此事。他歷來信奉一命還一報的道理,不管伱什麼身份地位,鯉館、冬獄裡的那些受害人必須要其人的命來償還,絕非抄寫經文揮霍巨銀就能抵帳。
但「丞相」確實是個太高太重的名字,裴液到神京不過一月有餘,他其實想不到要如何下手,因而願意來和女子商議。
「李度家世高貴,詩筆風流,容貌昳麗,早些年做中書舍人,後來便進了尚書省,一路上很通暢,幾乎沒做過什麼苦官廢官。」許綽道,「他比元大人大許多,元大人遞名求進時還到過他的府下,被他大庭廣眾之下當面譏嘲,說『龍章鳳姿之士不見用,獐頭鼠目之子乃求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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