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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淅雨細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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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琴並不比練劍簡單,磨人處甚至猶有過之。

那些微妙的音節是裴液見過最脆弱的東西,指尖稍稍一滑就會偏斜。

而所有的音符都不是孤立的,它們互相牽著小手,一個有了踉蹌,整個隊伍就會一陣危險的抖動。

好在女子也許是世上最耐心的老師,對裴液屢犯的錯誤沒有絲毫多餘的反應,她只是一次次平靜地指正著,不管是十次還是三十次,直到一首曲子終於磕磕絆絆地從裴液手下流淌出來。

雖然仍然不大堪聽,但確實已可瞧出一個標準的雛形,從流暢的錯誤變為了斷續的正確。

裴液深深呼出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沁汗,照女子所說,後面只要每天習練就好了。

「原來這就是《雷琴》的第一篇,我大概明白劍籍上寫的意思了。」裴液低著頭道,「秋院長說得沒錯,若跟著劍籍描述硬去記憶《廣陵篇》的節奏,實在是事倍功半;反而先學了琴曲,就自然能理解這篇劍的起承轉合了。」

「《雷琴》三篇,《廣陵》激越,《禹會塗山》樸重,《水雲之君》酣暢。合起來正是一場雷雨,演奏它如登雲中君之神位。」明綺天已斂袖收手,坐在少年身邊,「你瞧《廣陵》熱血沸騰,因為那是壓抑許久,天怒忽傾,正在暴烈之時。等你奏好這首曲子,也就捉住了這種精神;等你捉住了這種精神,也就精通了這篇雷劍。」

裴液緩緩點頭。

「那麼今日就到這裡吧。我瞧已很晚了。」明綺天道。

「什麼時辰了。」裴液望向露台,天色漆黑剔透。

「應在子丑之間。」

「……我這時真有些餓了。」裴液笑笑,「這空宅也沒吃食,明日早起去吃包子吧。」

他從琴前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走到了露台上,憑欄朝著北邊遙遙望去。

雨再度瘦回柔軟的絲線了,風飄起他的額發和衣領,西池的燭火遠看像一串鑲邊的珠寶,西池就是寶鏡的鏡面。

「明姑娘,你來瞧瞧嗎,很漂亮。」他回頭道。

明綺天也走上露台,琉璃比二人更加活潑,已先一步飛到了欄外,在清涼的雨絲中蕩來蕩去。

裴液看著女子來到身邊,笑道:「實在有勞明姑娘。今日修行上懸而未決的事幾乎全有了著落,我都沒想過自己一天就能找到學琴的路子。」

今日確實收穫良多,梳理了劍道進境,學琴的事也有了著落,所謂萬事開頭難,今日習練既然順暢,往後就沒什麼可困擾的了。

明綺天扶上闌干:「你樂道上的天賦並不差,何況只學幾首曲子,並不算是難事。日後我們每日這樣習練,羽鱗試前你會有番可觀的進境的。」

「嗯。」

明綺天望著西池:「確實很美。」

「明姑娘,再見到你真好。」裴液忽然輕聲道。

明綺天偏頭:「怎麼了?」

「因為……分別這麼久了。」

明綺天安靜看著他。

「咱們上回分別,是在去年九月,在少隴府城外的山丘上。明姑娘那時還贈了我一首詩呢,不知記不記得。」裴液道,「你說,『十七解書劍,西遊長安城。舉頭望君門,屈指取公卿。』」

「嗯。你贈我『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明綺天道,「這兩句詩選得很好,令分別變得意氣風發。」

裴液安靜了一會兒,低聲道:「因為和明姑娘分別的時候,我確實是很意氣風發。」

他抬起頭:「那個時候我們剛從崆峒山中出來,從絕境中殺了紀長雲,殺了衣端止,還捕了司馬。歡死樓那些人謀劃了二十年的陰謀叫咱們兩劍破去。

「那時候我覺得世上惡人無非就如此。咱們正道之人堂堂正正,前面的少隴城沒什麼可怕,遠處的神京城也沒什麼可怕。什麼魑魅魍魎,都上不得台面,今日殺不掉,明日就斬下他們的頭顱。

「所以……我也沒覺得和明姑娘的分別有什麼了不起。

「明姑娘既然受了傷,那就先去養傷,我自己一個人也去得了神京。」他道,「……雖然那時候確實是很捨不得明姑娘。」

明綺天安靜瞧著他:「後來呢?」

「後來,就是我發現,隋大人就是影面司馬了。」裴液低聲道,頓了一會兒,「從那以後,很多次,我都很思念明姑娘,希望明姑娘就在我身邊。」

「你心裡有什麼話,都可以寫信講給我的。」

「……因為,其實我擔心明姑娘也是那樣。」

「哪樣?」

「……真實的明姑娘,其實和我心中的明姑娘並不一樣。」裴液兩隻胳膊迭在欄杆上,下巴枕在上面,「我覺得從前我看待世界,都是蒙著一層紗布,它能過濾掉很多東西,把世界變得清亮而簡單,黑白分明。」

明綺天看著他:「你想真實的我是什麼樣子呢?」

「……我不知道。」裴液垂下眸子,「明姑娘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和明姑娘相識也只有一次薪蒼、一次崆峒,明姑娘此前二十年和我素不相識。我自己心裡將明姑娘看作……看作最敬慕之人,未必明姑娘願意同我十分親近。」

他頓了頓:「我不是在抱怨明姑娘,也不是說明姑娘私底下是個壞人。我是在想……其實人和人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隔層,這個世界比想像中複雜得多。所以我就反思自己,往後看所有人,都換了一種新的眼神。」

「是在瞿燭之後,你這樣想嗎?」

「嗯。我沒和別人講過這些事。」裴液抿了抿唇,「隋大人昨夜還與我在樓頂上飲酒暢談,我們聊彼此的前途,他說他的理想是頭頂這片天,說等我長大後,就與他同行。第二天一早,我知曉他是影面司馬。

「我沒法去想他是黑是白,明姑娘,到現在也沒法去想。我將隋大人殺了,我很難過。」裴液輕聲道,「這件事我在腦子裡轉了很久,一直到現在也時不時回想。」

「但你殺他的時候並沒有猶豫。」

「……因為總得有人去殺他。」裴液沉默一會兒,道,「他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的,玉劍會不應當那樣其樂融融地結束。但當時整個少隴,大概只有我能去殺,所以我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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