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幽仙(下)(2/2)
「咱們本來是進山找地附子的,可這時候最想要的卻不是那到處都是的黑杆杆,而是這朵大肉菇。」裴液舉著木串,「真是鮮美多汁,再有一個就好了。」
他低頭瞧了瞧石邊那枚地附子,初見時的驚喜已經完全消散了,一天來他們快見到上百枚這種藥菌,全採回去都能賣好幾百文。
不過這話說出來他自己先怔了一怔:「那你說,為什麼地附子到處都是,這傘菇卻這樣難尋呢?」
明綺天想了想:「也許山間蟲魚毛類也覺得這蘑菇味美,因而多食。」
「嗯……有理。」裴液低頭瞧著石下這枚黑杆杆,它已被雨淋得有些糜爛了,軟軟依在石旁,采來賣錢都未必可用,「但明姑娘你瞧……它其實比這大肉菇脆弱得多。」
裴液嚼著脆韌的菌肉:「這肉菇有緊密硬實的傘蓋,粗壯皮韌,雨打不爛,風吹不折,活著該比地附子輕鬆些。」
「那麼,就如山間草多花少,地附子也許『種子』更多些。」
裴液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咱們今日所見地附子,簡直什麼地方都有,石縫裡都能尋見。全在各類隱秘幽暗處。我想大概是其『種子』飛遍了整座山,如此才能在一切環境合適的地方生長出來。」
「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裴液望著夜空,思忖道,「既然咱們攀了一天才找到這麼不到百枚,既然只有極幽暗處才見到它零星的身影,它又怎麼能把『種子』飛滿這麼大一座終南山呢。」
明綺天安靜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雨水一過,山里各種聲響就又重新泛起了,裴液也沒再多想,幾串筍菌吃完後,他就仰躺在了自己的大青石上,闔上了眼睛。
「明姑娘,明天我肯定給你釣條魚吃。」
「那要找個有魚的潭子才行。」
「明天這潭子就有魚了。」
裴液小聲言罷,就此沒有了聲音。
明綺天在旁邊低頭看去,少年的呼吸已經均勻了起來,額平眉舒,一張臉瞧著很是放鬆。
裴液睡著了。
七天來和明姑娘隱居練劍,他的精神就已漸漸放鬆,只是身體疲累,如今放下真氣登山一天,這種疲累也全部釋放了出來,化為一場安眠。
裴液將自己完全寄托在山中,鳥鳴,水滴,風聲,都隨著意識一同沉入夢中。
不知在哪一刻的黑暗中,裴液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一些細小的伸展聲。
那樣微弱細小,不及風拂過時兩條髮絲的摩擦,但確實被少年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因為那不同於風水石林、不同於蟲魚毛羽,是一種完全獨有的悄無聲息的聲響。
拔節,延伸,蔓延,膨脹……裴液覺得它好像游進了自己的夢裡,在自己的夢中遊絲片片,織成了一片羅網。
這個夢境令他回想起了金秋武比,於是他忽然睜開了眼睛。
正是一夜間最黑暗的時候,黎明將至,石前的火堆已經很黯淡了,女子坐在石上,竟依然沒有睡去。
「怎麼了?」她回過頭來。
「我好像夢見些東西。」裴液仰在石上怔怔道。
「什麼?」
「……也沒什麼,大概心裡總想著《幽仙》,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裴液頭腦清醒了些,撐石頭坐起來,這時候他瞧見女子將一雙羅襪也去掉了,一抹叫人心深處一縮的白皙剛剛遮進裙擺里,他下意識偏過頭低下,入目所見卻又令其一怔。
只見石邊那枚舊有的、糜爛的小地附子已經倒折了,一夜的光景令它完全成了一具屍體。
但在其下,又一片新鮮的地附子叢生而出,伸展著濕潤而弱小的莖,似乎還不太適應外界,在風中微微抖顫。
裴液怔了很久。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什麼想得錯了。
這片石地遠離山林,石下這枚小地附子,裴液本以為是一次偶然的。
等它死去,這裡也許好久都不會再有。
但一場雨後,它們踴躍地叢生出來,然後也許死掉大半,最後只留下一兩朵。
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種子」呢?
除非那不是種子。
裴液想到一個令人心神痴怔的可能,他俯身低手,在距離這片地附子一尺外的地上,拔了一株沒有任何異常的小草。
它的周圍沒有任何藥菌生長過的痕跡。
但裴液將它拿在眼前,只見那根上纏著新鮮而脆弱的遊絲。
他站起來,又往前走了兩步,拔了一根莖高根深的草,在幾尺深的根莖末端,再次瞧到了這些遊絲。
裴液沉默一下,他沒再繼續拔,轉身回到石上盤坐下來,將劍橫放膝上,然後抬指勾起一縷幽藍的火線,投於劍上。
然後火流就如瀑布般從劍上垂落,掉在這片新弱的地附子上。
螭火比它們更加安靜無害、更加細如絲縷,裴液闔上眼睛,火線沿著藥菌的絲線開始蔓延。
然後裴液整個人就越發寂靜了,彷如與腳下的山融為一體。
幾寸之間細弱的根絲,或斷開或糜爛,好像風一吹就會死去。
但再往下深入,就會發現那些沒有斷開的絲縷在向周圍和深處蔓延。
一株株草,一棵棵樹,鋪滿了他們安身的整片草地……然後就再也沒有停歇。
十丈、百丈、一千丈。
從草地蔓延到樹林,乃至到水潭之下,再一路向著這座山的深處,向著他們所來的路徑……九成的絲縷都截斷或爛死,但剩下的連通從未斷絕,從這裡到他們發現的第一枚地附子,地底聯通著無數的絲縷。
那樣細弱,那樣幽靜,又那樣龐大。馳馬都跑不出它的範圍。
沒有很多地附子,它只是一個生命。
一年年死去的只是它的皮發,它又不斷地從自己身體中新生出來。當然不需要「種子」飄在什麼地方,因為每一寸土地之下都早已有它的絲縷。
裴液用盡螭火也摸不出它的全貌,但他知曉《幽仙》記錄的是什麼了。
沒有人見到它,但所見的一切其實都是它。
無所不在,長生不死。
一尊地中之仙。
裴液輕輕叩劍,火線抖動了一下,整座終南的脈搏似乎都在他劍上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