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眼芒劍戟,心火仇讎(五)(1/2)
明月殿院中春雨如織,花木新鮮繁茂,空氣波動著清冷的淡香。
裴液安靜立在一旁。
「怎麼了?」越沐舟道。
「沒什麼。」應宿羽低聲。
「你哭了。」
「我想你。」
「我不是正在這裡嗎。」
應宿羽不說話,只哭。
「……應姑娘。」
「越大俠,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我夢見你去北邊,被人殺死了,再也沒有音訊。」應宿羽道,「人家把你折磨得不成人樣,搗碎了你的經脈樹,取走了你的劍、你的眼睛……世上再也沒有你了。」
「聽起來不像是全然不會發生。」
「我夢見得很真。」
「江湖本來就是這樣,我游來盪去,毫無忌諱地殺死想殺的人,也許有一天也被別人殺死。」越沐舟道,「那時候我這輩子就結束了,沒什麼值得惋惜的。」
「你以前說過這話。」
「是,三年前。我九死一生,殺了婁無蕭和你師父,身上骨頭快斷完了,躺在回神京的馬車上。」越沐舟道,「是你先和我說的話。」
應宿羽沉默一會兒,道:「越大俠,我們再說一遍好嗎?」
「當然好。」
應宿羽笑了笑,又斂容垂望他:「越少俠,你好好養傷,等我收拾好門派事務,就去神京尋你,報答你的恩情。」
越沐舟作勢瞧著柳葉:「我這身傷受得重,神京又很大的……恐怕也不容易見到。」
應宿羽道:「越少俠不是說,神京的百戲園子還在嗎?等明年的二月一日,我就去百戲園子等你。去之前我會給越少俠寄信的。」
「哈哈,我養好傷後去做自己的事情,行蹤不定,不一定能收到應姑娘的信件。」
應宿羽認真道:「那每年的二月一日,我都會在百戲園子等你。」
「……應姑娘,江湖險惡,你已見到了。我天涯海角,游來盪去,殺死想殺的人,有一天也被別人殺死。」越沐舟道,「你不必記掛我。」
「越少俠活著一天,我就記掛你一天。」應宿羽道,「若真有那一天,我也一定為你報仇。」
「……」
應宿羽瞧著他,露出個笑:「第二年的百戲園子,越少俠還是來見我了。」
越沐舟輕嘆:「我知道應姑娘是說到做到的英豪,往後你每年都在那兒一立,即便咱們沒什麼,外邊也全傳越沐舟是個負心漢了。」
應宿羽溫柔地看著他。
裴液瞧著女子的眼神,那裡面不知有多少情緒,簡直像一壇陳年的酒,裴液觸了一下就有些迷痴。
越沐舟沒有發現女子不是離去時的女子,正如幻樓的鶴咎也不會說他們不是當年的賓客,也許裝扮真的有效,也許在這樣溫柔的蜃境,並無所謂真實與虛假。
「好好教他用無拘吧。」應宿羽輕聲道,「你想孤自一個人,但你並不喜歡孤自一個人。我死皮賴臉綴在你後面,你一邊嫌煩,一邊又護著我。好好教他用劍吧,你若死了,這個世上還有個人能繼續用你的劍,做你想做的事。」
越沐舟又看了旁邊的少年一眼:「那說好了,我可不收徒弟。」
裴液低聲:「愛收不收。」
越沐舟「嘖」了一聲。
「那人很強嗎?」越沐舟招手示意,裴液走過來坐在他旁邊,兩人一齊看著檐下的雨,劍鞘下半都濕在雨中。
應宿羽微笑著倚在一旁。
「……他有一式很快很快的劍。」
「有多快?比無拘還快?」
「怎麼可能比無拘快。」裴液抿唇,「無拘是世上最快的劍。」
「當然。」
「所以沒比無拘快。」裴液道,「只是比我快。」
「比你快?」
「……嗯。」
裴液看著檐下淅淅瀝瀝的雨。
即便他再清楚地看見那一劍的拙劣,意識到它的徒有其形,即便應道首說,那一劍在她眼裡很慢,但對裴液來說,那一劍確實快過了一切。
對整個鳧榜來說,想必也是一樣。
那是男子在謁闕的最頂端,將要登入天樓前留下的殘影,即便空有軀殼,也已經是超出人意識的快。
裴液會兩道無拘,一種是從座下台階,到明月寢宮;一種是相距八丈以內,平闊之地,從劍到對方的咽喉。
昨日他所見冬劍台上那一劍,幾乎與第一種相差仿佛,而遠比第二種快。
他跟應道首說,在無有【袖虎】的時候,兩劍相差仿佛,但其實即便開了【袖虎】,無拘也並不會變得更「快」。
它只是更「絕對」。
「你害怕他?」
「不怕。」
裴液並不膽怯和這樣的雍戟相鬥,實際上他簡直難以按捺。
但雍戟確實變得更強了,他持有老人曾經的仙瞳,能夠洞察很多的劍。而他身具山海之血,裴液一式無拘很可能殺不死他,但他的一式無拘一定會割下裴液的頭顱。
裴液抿了抿唇,在這裡他沒有掩蓋心情的低落。
那會是一場苦戰,裴液並不擔憂苦戰,他司空見慣。但他確實很在意這劍出現在姓雍的人手裡。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的男子,越沐舟深邃有神的眼睛也正看著他,那片穎異的花紋還蔓延在他的左眼,既不鼓脹,也不恐怖,其實有種古而美的感覺,像是幾千年前瓶器的花紋。
裴液想著應宿羽說過的它的「記錄」之效,想起了【照幽】。
「你打不過誰了?」越沐舟道。
裴液沉默一會兒:「如果有一天你的眼被別人拿到了,他們藉此用了你留在裡面的無拘,該怎樣對抗……也不是打不過,我就是問問你。」
越沐舟轉頭:「你瞧,我煩的就是他這嘴比劍硬……」
「你自己比他過分多了。」應宿羽瞪眼,「快答。」
越沐舟轉回頭,道:「那就不是無拘。」
「但它很快。」
「快也不是。」
「不是也快。」
越沐舟抬眸看他:「無論它怎樣快,無拘就是天下最快的劍。你既已習得,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裴液沉默一下:「我並沒有習得……我用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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