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既見君子(2/2)
李緘見他醒來,微一頷首:「雍北不是戲言,剛剛我回來時,已有三名軍中宗師伏在你回修劍院的路上,我已處理了——至少在殺盡燕王府可用之人前,你在神京儘量仔細些。」
「……我知曉了。」裴液點頭。
他當然很清楚,燕王進京之後,局勢重新繃了起來。接下來一個月都是李緘和燕王的對峙,縱然達成了「協議」,但在神京武舉到來之前,陰暗的地方里,兩方會不停試探廝殺。
裴液自己就是燕王府的重要目標之一。
確實如李西洲所言,這一個月里他應當藏起來,至少不應四處亂逛,最好是乾脆住進朱鏡殿裡,閉門不出直到武舉開始。
不過於少年而言,能夠抑制住探查燕王、刺殺雍戟的衝動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可以躲藏起來,少年並不很在乎什麼面子。但他絕不會在這人面前躲起來。
這口氣不是為他一個人爭的。
裴液走下觀星台,走出仙人台衙門,仰頭看了看天色,已然大明了。
實際上裴液這時並不很憤怒,或者說那種怒火被他深深埋入裡面了,因為一走出這條巷子,瞧見熙熙攘攘的街道,一種被擱置的緊張就在他心中升了起來。令他不自覺深深吸了口氣。
這當然已是「明天」了。
過了子時就是「明天」,再不濟過了卯時總該是「明天」。
但明姑娘並沒說是「明天」的哪個時候。
也許是早晨,也許是晌午,也許是午後,還有可能是苦苦等待一天後的下一個子時和卯時。
這種不能確定時間的期待實在太折磨人。
這時候裴液深覺自己矯情,而且竟然是入京半年、已自覺長大後還這麼矯情,但他當然不可能因為這件事去給明姑娘發信——專門發個小玉劍去詢問具體什麼時候到也顯得太……嗯……黏人。
裴液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詞。
但他確實是雀躍的,以致都覺得可以先把燕王府這些容易澆起怒火的事往後放放,雍北入京,像塊巨石砸進湖面,水波重新變得危險動盪;勝過雍戟的法子也暫無頭緒……但這些都可以明日再談,先用一副開心的樣貌來迎接許久不見的明姑娘。
就是這時候他念及「迎接」兩個字,身體陡地一悚,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準備任何稱得上「迎接」的東西。
他低頭打量了自己一遍,連衣服也是凌晨匆匆披上,頭面更不必說,一定是熬了整夜後的樣子。
念及此處他升起些緊迫感,一時覺得明姑娘不要那麼早來也好了。
連忙喚了車馬上前,趕回修劍院中,仔仔細細地洗沐了一番,換上了乾淨的衣裳和靴子。
然後他坐在床邊沉思了片刻,偏頭把小貓從肩上扯下來,往水盆里按去。
黑貓重重地咬了他一口,碧玉眸子嚴肅地盯著他。
「小貓,你自從跟了我,從來沒洗過澡。」裴液認真道。
「我一萬年不洗也比你乾淨。」黑貓一躥回到他的肩上。
裴液輕嘆一聲,其實他也不是一定要把小貓洗一遍,只是找些事情穩定不安的內心。
「這個時節也沒有梨子。」他苦惱道。
「我有個建議。」黑貓冷靜道。
「什麼?」裴液眼睛一亮。
「在種梨子之前,你不如先離開這間屋子。」黑貓道,「不然如果這時候明綺天來了,就會看到你亂成雞窩的被子、扔在一邊的髒衣服,還有隨風飄搖的大褲衩。」
「……」裴液認真轉頭,「小貓,你真是金玉良言。」
他騰地站起來,轉身把早上來不及收拾的屋子迅速整理好,然後對鏡理了理衣冠。
「出門……」裴液思忖,「小貓,你說神京什麼地方好看?」
「朱鏡殿風景不錯;修文館小青樓臨湖也美。」
「……要不我就在修劍院約個空劍場好了?」裴液沒理它,「不對,也不行。劍生們肯定都認得出明姑娘,明姑娘肯定不喜歡太多打擾。」
裴液對著神京地圖細細思索,最終擇定了一個絕沒去過的坊里一方絕沒去過的池塘。
清靜而不偏僻,正適合跟明姑娘見面。
一確定了地點,少年飛快出門,飛出門檻後才把手中小貓扔到肩上。
登車驅馬,裴液來到這處池塘。
果然十分清靜,水波清澈,春花青草環池而生,沒有遊人的蹤跡,地面上只有孩童的畫筆。
這時辰周圍一人也無,裴液在池旁青石上坐了下來,臉上是清涼的風,耳邊是偶爾的魚波和鳥啾。
他盤起腿來,深吸了一口氣,靜靜望著天空。
時間沒有聲息地流淌而過,明姑娘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其實不大可能是早上,裴液想,應當是午後,小概率在夜晚。
因為明姑娘是在趕路,她昨夜發信說「明天」抵達,如果今天清晨就抵京的話,那就是夜間趕路了。神京並沒有很急迫的事情。
所以更合理的,是明姑娘宿下前和他發信,然後今日動身赴京……說不定這時候剛剛出發呢。
裴液伸展了一下雙腿,又輕嘆了一聲。
越這樣安靜地等待,一些微妙的忐忑就開始浮現上來。
他想,許久不見,自己是不是變了樣子。
明姑娘又變沒變模樣呢?
見了面聊什麼本來不是一個問題,但越想倒越是個問題,一時裴液不知曉該用什麼狀態和女子搭話。他抬手揮一揮,抱抱拳,又演練兩句,卻怎麼也覺得不妥帖……
也不知曉她一路問劍,走遍了半個大唐,是不是也結識了許多新朋友,見了很多他沒見過的事?會不會帶了一位新朋友一同進京呢?
這事情他此前也從沒想過,這時候莫名想到,忽然就患得患失起來。明姑娘早已抵達華山,因何耽擱了這麼久才入京,是不是有什麼人事絆住了她?
裴液越想越愁眉不展,就是這時候,身後響起一道淡雲微風般的聲音:「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在想什麼呢?」
裴液怔怔回頭,女子白衣單劍,一雙熟悉的眸子清和安靜地望著他。
「……明、明姑娘,你怎麼……這麼早就到了。」
「我擔心來得晚,你會等得急了。」她道。
少年一腿盤在石頭上,一腿垂地,腰背還是有些耷拉的樣子,回頭仰望著。女子像片永遠安靜的海,立在身旁看著他。
裴液嘿嘿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