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幻樓宴(五)(2/2)
兩劍相交,銀色半弧動如波盪,正如擾動水中之月,而令人晃目之間,陸知矩急急退步,邵修遠人已飄在側面。
劍身攔在了他的後頸。
邵修遠收劍回鞘,微笑退後兩步,執禮道:「陸半師,承讓。」
沒有人料到邵修遠會這樣一劍,他此前也從沒用過這一劍,這一劍既美且妙,小清湖近十年來的年輕弟子都未有習得者。
其精妙之處正在於用劍者如水中月,望之在此,觸之不著。而沒有紮實的接觸,敵人就無以預料你當前的狀態和下一招的走向。
正是轉守為攻、轉危為安的妙招。
這一劍其實代表著他在清湖劍上的精深境界,如果他早用,今日定下的鳧榜排名絕對不會在二百名以外。
但邵修遠只溫雅一笑,似乎仍非全力,後退兩步立在了場邊。
席上稍靜一息,而後皆為這精彩兩劍鼓起了手掌。
前番琉璃劍主與雪匣藏劍弈劍,固然令人神痴目迷,但其實瞧不出琉璃劍主是怎樣贏的,後面演劍也看不懂其中弈斗,只那寥寥數人看得津津有味。
而此時這出乎意料、轉念一想又情理之中的精彩一劍才令人絕大多數人拍手叫絕。
「青城劍飄逸險峻,卻正遇上這樣『敵來不擾』的一劍,不變應萬變,因而被捉到契機了。」裴液道,「不過明姑娘,青城也有磅礴之劍,他因何不用呢?」
「【松海】嗎?」
「嗯。」
「你覺得呢?」
裴液想了想:「他三年未出手,欲舉重若輕,以兩平常劍招勝之。」
明綺天點頭,平聲道:「不錯,所以劍術勝敗往往受人心影響,能純然靜心用劍之人,世上並不多見。」
場上氣氛漸漸熱烈起來,顯然第一輪的亮相,陸知矩成了小清湖邵修遠的墊子,其人劍藝精妙,洞察如炬,又進退有度,小清湖今年本不是大年,如今令人刮目相看。
陸知矩也沒有下場,崔照夜還是令其站在了第二位。
而後名門弟子、四海俠士紛紛登場,各展神通。
天山劍宴時人們不會拿出壓箱底的東西,但這時是絕不吝嗇了,崔照夜說是「小羽鱗試」,但激烈程度比真正的羽鱗試也毫不遜色。
其中猝不及防湧現的強手令人心驚,很多人這時才意識到,原來近月的劍會上如此多人都有藏手。
約有一個多時辰,十個名額列滿,而後不斷被挑戰更新,漸漸比斗越來越激烈,出場人物也越來越難得一見。
各色令人耳目一新的本領劍技,各種傲視一方的俊傑,此時在幻樓之中龍爭虎鬥。
其中有四五人向邵修遠挑戰,都被這位溫雅俊逸的真傳十招之內擊敗,人們越瞧越心驚,其人漸漸已顯出前百的勢頭。
而另一位頭角崢嶸之人則在意料之中。
【祿半面】高閣戴著半張鐵面,其人聲名早在江湖中傳說,但那都是在北面血色江湖裡,於神京真正出手,今日算得上第一回。
一概與其交手之人,撐不過三招。
此時他沉默立在場邊,只仰頭望向北面。
另有今年初露頭角的河北道劍莊少主石振軒,太行脈主真傳丁刀……鳧榜名次幾乎不能代表這些人的潛力。
北面的那道身影至今沒有講一句話,但每個人都知曉她在看著,每個人在出劍的時候,也都只有一半是面對對手,另一半都是面對那道視線。
崔照夜道:「還有瞧著場上十人不夠『英傑』,想要上擂一試的嗎?」
席上之人只笑不語。
崔照夜道:「既然無人再有異議,那麼我等就可向列位前二十的天驕們發起挑戰了。」
崔照夜轉身瞧了瞧,微笑道:「邵真傳,你是頭一個站出來,又立到最後的,現下也由你第一個挑選如何?」
邵修遠有個很高的鼻子,以及一雙湖面般的眼睛,小清湖劍術寧靜,其人也如小清湖一般。
崔照夜本來已做好準備聽他說「崔姑娘,修遠年小輩低」云云,誰料邵修遠微微一笑,竟然並沒推辭,但也未挑選。
他斂容正襟,上前一步,向北面東宮躬身一禮:「我等今日,俱是為殿下演劍。無修遠之願與對敵,唯有殿下願觀之劍比。鶴鳧前列俠士,修遠自問無一可勝,但殿下所指,修遠定竭力為之。」
場中一靜。
李西洲在遠處微微偏頭,似乎一個多時辰來首次有反應,瞧了他一會兒。
只這幾個呼吸,場上無人言語,邵修遠心臟已快了兩個拍子。
「孤點選誰,你都願意打麼?」
「願足殿下心意。」
李西洲掃視剩餘九人:「諸位也是?」
有幾人前頭已在心裡選好了對手,且深信前面的表現已給這位殿下留下印象,但此時自然意識到殿下親手點選,更是對你有興趣的表現,故紛紛抱拳稱是。
李西洲微笑:「在座的前二十,也都願意下場與人一試嗎?」
鹿尾抱拳:「稟殿下,既與劍宴,豈有自矜之理。」
群非也起身應和,其餘之人紛紛起身稱是,鶴杳杳混在其中低頭站起來飛快拱了下手。
整個宴場都望著這位主人。
「諸君方才的比斗都十分精彩。」李西洲微笑道,「孤久居神京,不曾涉足江湖,睹之實在目不暇接,心中連連稱快。
「唯一可惜之處,是孤過於不通武事了,莫說在座諸位,便只三生四生的俠士,於孤而言也已極為厲害。因此剛剛諸君劍技,孤瞧了雖覺得漂亮,但想來其中無數精妙之處,都不能覺察,最終也瞧不大懂。」
邵修遠心肺往上一提,溫聲再拜:「若蒙不棄,修遠可為殿下解惑。」
「不必了。」李西洲淡淡一笑,「孤倒有、也只有一位信託生死的少俠,大概知曉他的本事。恰巧他鶴鳧在列,諸君若不嫌膩,不若就與他試試好了,孤心裡就可以有個比較。」
眾人皆怔,宴場之中為之一靜。
崔照夜默默退下去,知道後面大概沒自己什麼事了,只一雙眼睛是明閃閃地亮了起來,期待地望向場中。
「裴液,」李西洲含笑看向東邊,然後伸出一根食指向場下一垂,「我想看你同他們比一比。」
裴液沒講話,低頭擱下貓,提劍站了起來:
「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