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幻樓宴(六)(2/2)
其實從他登上劍台,一步也未挪,這時候他明白了少年那句「你不先嗎?」的意思。
裴液立在台上,再下一個登上的是河北劍莊石振軒。
這是個和裴液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去年才在江湖中聲名鵲起,這次石振軒先出劍,裴液接劍任他將幾式出完,然後才找個空隙點上了他的咽喉。
再之後是太行脈主真傳丁刀、青梧樓樓主卞裳……剛剛這些人在劍台上各自叱吒風雲,極瀟灑地將敵手一個個擊敗,如今在少年劍前依然那些精妙華麗的劍招,但再沒有那樣的神奇了。
裴液同每個人你來我往地弈一輪劍,有時五六招,有時八九招。
如果目光代入到這幾位英傑身上那是十分緊張精彩的,高妙之劍層出不窮,局勢起伏跌宕;但如果落到少年身上,就顯得平坦無聊了。
無論對方改換人還是劍招,都不會帶來什麼變化,如果對方先手,他到最後也不會用一式成型劍術,如果他先手,那就永遠是一式【破土】。
他自始至終沒用過一式令人驚艷的劍,或者說他就沒有用出過第二式劍,但反正對方用什麼也都擊不穿他的劍勢。
直到越來越往後,那些姓名在江湖上越來越傳奇,也都被他這樣送出一句客氣的「承讓」之後,場上開始沉默不語了。
有時候,一流劍者總與一流劍者弈劍,二流劍者總與二流劍者弈劍,鹿尾並不會來打邵修遠。人們知曉顏非卿、群非這樣的姓名很厲害,但其實並沒真實地認知到那是怎樣的一種鴻溝。
人們只是容易接受。
因為顏非卿是清微道首閉門弟子,群非是天山高門的七玉【公子】……鳧榜前二十的每一個名姓,其後都掛有一個門派的名字。
人的名字或許是新的,門派的名字一定是常青於榜上的,那與尋常之江湖本就不是一個世界。
「裴液」就不一樣了。
近月來關於這個姓名的爭論、質疑,其內因一半是出於此,人們能理解「天山,裴液」,能理解「雲琅,裴液」,唯獨不知道「奉懷,裴液」是從何而來。
人們下意識將他歸入下面這層更廣大的江湖中,因此他不與人交手,就無以證明自己屬於最上一層的劍者。
人們更真實地知曉的,反而正是陸知矩、石振軒、寧樹紅、高閣這些姓名的強大。
直到這時候,許多人才明白平日耳熟能詳的那幾個頂層的姓名,和這些「名震江湖」的天才俊傑之間有著怎樣的差距。
最後一個上台的是【祿半面】高閣。
這位年輕的奇俠據說在北面殺了很多人,但如今立在台上時衣著倒很乾淨,修剪整齊的指甲,修長有力的手,握住劍柄時顯得十分可靠。
他露出來的半張臉不英俊,不醜陋,也不平庸,能叫人一眼就記住。
當然,世上只有半張臉的人也並不太多。
他列位鳧榜二十二,居於弈劍南宗韓修本,【小白龍】姜銀兒,【飛瓊】左丘龍華這些如雷貫耳的姓名之上,在十人里毋庸置疑是最強的一位,在場很多人認為他能至少勝過一位前二十的劍者。
高閣執劍抱拳:「北地高閣,請裴少俠指點。」
裴液還禮:「領教高兄神劍。」
高閣確實有兩門神劍。
名震江湖的《妃火》《麗牲》二劍,除了其人手上外再無傳承,男子仗之縱橫北地無往而不利,目見之人全都傳說其威名。
如今大概第一回在神京顯現。
禮畢之後高閣出劍。
他的劍如同舞袖,又如同流星,流光如火,妖妖燁燁,那確實是從沒見過的劍術。
一劍刺來,裴液於此時頭一次用出了第二式劍招,是為【援樹】。
兩劍一交,就如火星遇油,一瞬間兩人劍招蓬然綻放,幾乎省略了一切試探的步驟,叮鐺交錯,你來我往。
高閣極具張力的姿態在劍台上來回變換,裴液手中《玉翡劍》如連串玉珠般傾瀉出來。
少年顯然是第一次遇見這兩門劍,但觀者中很多人已瞧出來了——高閣分明是進攻者,但他的腳步範圍縮得越來越小,少年分明是接劍,在他周圍游曳的幅度卻越來越大。
就好像漸漸被黏附上去一樣。
直到高閣全然立定不動了,少年卻依然在他周圍叮噹交劍,仿佛再也無法離開這個範圍。
《麗牲》
北地江湖中傳說,長著半張臉的人有一柄能把人拴住的劍。
漸漸高閣用劍越來越慢,裴液也接得越來越慢,幾乎要有一搭沒一搭了,但他們依然保持著這個方位。
「原來是這樣。」裴液忽然道。
這門劍從一開始目的就不是劍招,而是氣機。從交手的那一刻開始,兩柄劍之間的聯繫越來越緊密,越鬥劍,越密不可分,直到如今全然無法脫離。
確實是一門妖異之劍。
「裴少俠包容。」《麗牲》是他的成名之劍,《玉翡》卻顯然不會是裴液的底牌。
人們至今既沒看見那傳說中的仙人羽翼,也沒見到那割喉四皇子的破天一劍。
「那麼你要如何勝我呢?」裴液問道。
「《麗牲》之後,可生《妃火》,我將以《妃火》之劍斬栓系之人。」
「請。」
高閣立定,裴液也在原地立定不動,他的氣機已全被高閣鎖定。
高閣一劍刺出,在空氣中摩擦出鳥翼般的艷麗火焰,裴液「叮」的一聲接住。
然後他鬆手,長劍離手而去,然後如流光射影,一掠從高閣頸前划過。
高閣舉劍定定不動,幾縷絲髮飄然而下。
裴液微微一笑,飄折的玉虎掠出一個十數丈寬的回弧,從眾席之上飄過,越來越慢,越來越溫柔,直到鏘然一聲,如尾燕子般投回了裴液舉起的鞘中。
「好劍。」裴液道,「承讓。」
高閣深呼吸一口,退後幾步,還劍歸鞘,低頭用力一抱拳。
宴場升起些嘶聲和悉索的言語,許多人仰頭去看北面的主位,崔照夜眼睛濕濕亮亮地看著台上少年,想說自己是不是該上去主持了——實際上她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和握著劍的他說話——席上還有許多人是覺得剛剛的劍斗有太多沒看懂的地方,正在猶豫是不是可以開口詢問。
但最終誰都沒講話。因為北面的殿下一句話也沒有講,也沒改換姿勢。
倒是台上的少年自己轉過身,仰起頭去看頂上垂下的紗幕了。
然後他轉回頭,在席上掃了掃,和剛才一模一樣地禮貌抱拳:「雲琅余清、簫馬劍陳拓兩位兄台不在,蜀山楚水霆同窗我們常在劍院切磋,就不勞楚兄下場了。」
「那麼……天山【雙成】,姬姑娘。」裴液清眸望去,執劍抱拳,「請指教。」
他看起來是剛剛熱過身的樣子,石簪雪身邊的姬九英正在飲茶,迎著這雙眼睛喉嚨一噎,一雙眸子緩緩睜大了。
(本章完)